風暴的發酵速度，遠超孫連城的預期。
他以為的“內部動亂”，在網際網路時代，連一天都沒能保持“內部”。
精密儀器廠職工代表大會結束不到一個小時，北莞市本地的社交論壇、微信群裡，已經開始流傳各種版本的“量子改革方案”。
最開始的版本還算剋制，只是說“新書記要搞績效捆綁”。
很快，在工人們添油加醋的憤怒傳播中，細節開始變得離奇。
“聽說了嗎？儀器廠改革，要按星座配對！我表哥是天蠍座，非要給他配個雙魚座的！”
“星座算甚麼？我三叔說，還要看生辰八字！廠裡請了個大師，正在給幾千人算命呢！”
“最新訊息，以後工資不是按勞分配，是按天象分配！水逆期間，全廠扣錢！”
謠言像病毒一樣，在北莞市井之間瘋狂複製、變異。
孫連城和他那套“量子糾纏”理論，迅速取代了明星八卦和廣場舞地盤之爭，成為市民茶餘飯後最熱門的談資。
他本人，也喜提“算命書記”、“宇宙書記”等一系列充滿玄幻色彩的綽號。
未來創世集團總部，頂層辦公室。
龍傲天聽著秘書的彙報，臉上那副商界精英的沉穩面具，正在一寸寸地龜裂。
當他聽到“生辰八字”這個詞時，終於沒能忍住，嘴角先是抽搐，隨即不受控制地向上咧開。
“噗——”
他一口咖啡噴在了面前價值不菲的檔案上，緊接著，是再也無法抑制的、驚天動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量子……量子糾纏？星座？八字？哈哈哈哈！”
龍傲天笑得前仰後合，幾乎從真皮座椅上滑下來。
他拍著大腿，眼淚都笑了出來。
一旁的秘書和高管們面面相覷，大氣不敢出，他們從未見過老闆如此失態。
“人才……真是個人才啊！”
龍傲天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的淚水。
“我以為他只是想躺平，沒想到他是想飛昇啊！”
他原以為孫連城會搞些不痛不癢的行政改革，或者在引進德國技術上做點文章。
他準備了無數後手，打算在技術、市場、人才等各個層面進行狙擊。
可他萬萬沒想到，孫連城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不跟你下棋，他直接掀了棋盤，然後開始在棋盤上做法。
“天賜良機！這簡直是老天爺把刀遞到了我的手上！”
龍傲天眼中精光閃爍，剛才的狂笑化為冰冷的算計。
他立刻對秘書下令：“馬上聯絡'全國製造業創新發展峰會'的主辦方，告訴他們，我原定的演講主題要改，我要加一個特別環節。”
秘書低聲問：“龍總，特別環節的內容是？”
龍傲天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內容是……為全國的企業家同行們，上一堂生動的、關於'管理學創新邊界'的公開課。”
幾天後，首都。
全國製造業創新發展峰會現場，高朋滿座。
臺下坐著的，是來自全國各地的行業巨頭、知名學者、投資機構代表以及上百家主流媒體。
龍傲天作為新生代企業家的代表，正在臺上進行主題演講。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定製西裝，風度翩翩，侃侃而談，從工業網際網路談到人工智慧，引來陣陣掌聲。
演講接近尾聲，他話鋒一轉。
“各位，技術創新固然重要，但管理思想的創新，同樣是企業發展的核心驅動力。”
他身後的大螢幕上，PPT翻到了新的一頁，標題觸目驚心——《一場發生在南方的管理學“量子躍遷”》。
“最近，在改革前沿陣地北莞市，一家大型國企，就進行了一場石破天驚的管理學實驗。”
龍傲天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這個實驗，被其主導者命名為——《基於量子糾纏理論的國企員工激勵與協同管理模型》。”
臺下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企業家們皺起了眉頭，學者們則面露好奇。
這個名詞聽起來，過於前沿，甚至有些不知所云。
“這個理論的核心，我給大家簡單概括一下。”
龍傲天按動手中的翻頁筆。
大螢幕上，出現了一幅製作精良的漫畫。
左邊，一個頭頂“處女座”標籤的會計，正在辦公室裡一絲不苟地核對賬目。
右邊，一個標著“射手座”的銷售員，卻在海邊沙灘上悠閒度假。
一根發光的、畫著“糾纏”字樣的線條，將兩人連在一起。
漫畫下方，一行大字：“你的努力，我來享受；你的假期，我來買單。”
“噗嗤！”
臺下有人沒忍住，笑了出來。
龍傲天繼續說道：“根據該模型，企業將透過星座、血型，甚至生辰八字，為員工進行'命運配對'。配對成功後，雙方績效完全捆綁。一人得獎，另一人同享；一人被罰，另一人陪綁。”
“轟！”
臺下的笑聲再也壓抑不住，瞬間連成一片。
之前還正襟危坐的企業家們，此刻笑得東倒西歪。
閃光燈瘋狂閃爍，記者們興奮地記錄下這荒誕的一幕。
“各位請看，”龍傲天指向另一張PPT，上面是一個巨大的羅盤，刻著十二星座和天干地支，中間是一個大大的“？”。
“這是該企業未來的績效考核工具。據我所知，他們正在攻克一個世界級難題——如何將'水逆'的權重寫入KPI演算法。”
臺下已經笑瘋了。
“所以，”龍傲天攤開雙手，用一種極為誇張的悲憫語氣總結道，“當我們在討論工業4.0，在投資人工智慧的時候，我們的同行，已經將企業管理，帶入了神秘的玄學領域。”
“我不得不說，北莞市的營商環境，已經進化到了一個我們無法理解的高度——一個荒誕到了量子級別的高度！”
“這，堪稱二十一世紀最大的管理學笑話！”
全場鬨堂大笑，掌聲雷動。
這掌聲裡，充滿了戲謔和嘲諷。
孫連城和他的“量子改革”，在這一刻，被釘在了全國企業界的恥辱柱上，成了一個供人取笑的經典案例。
訊息傳回北莞，市委大樓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高建的辦公室裡，傳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他將自己心愛的紫砂杯狠狠摔在了地上，碎片濺了一地。
他看著手機新聞客戶端上，那加粗的標題《北莞“算命式”改革震驚全國，營商環境遭質疑》，氣得渾身發抖。
這已經不是丟臉的問題了！
這是在動搖北莞市幾十年來改革開放建立起來的聲譽根基！
他抓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撥通了孫連城的辦公室。
電話接通的瞬間，高建的怒火就噴薄而出：
“孫連城！你到底想幹甚麼！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把我們北莞說成甚麼了？量子級別？你是不是覺得把全市的臉都丟盡了，你才滿意！”
電話那頭的孫連城，正悠閒地用一塊鹿皮絨布擦拭著他的天文望遠鏡。
聽到高建咆哮的聲音，他心中一陣狂喜，但語氣卻充滿了誠懇與懊悔。
“高市長，我檢討。”
他的聲音聽起來那麼真誠，甚至帶著不易察覺的委屈。
“我深刻反思了我的錯誤。主要是我急於求成，想用一種超前的理論來解決問題，結果理論嚴重脫離了實際，給組織的工作造成了被動，辜負了市委和葉書記對我的信任。”
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官樣文章，說得無比熟練。
高建被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態度噎了一下，怒火更盛：
“你現在知道脫離實際了？晚了！龍傲天都把我們當笑話講給全國聽了！”
“是，是我的錯。”
孫連城順從地接話，然後丟擲了他準備已久的核心訴求。
“高市長，鑑於我的能力和思想水平，已經無法勝任如此重要的改革任務。為了不給市委和改革大局再添麻煩，我……我主動請求，引咎辭去精密儀器廠改革領導小組組長的職務。”
高建在電話那頭沉默了。
他正在氣頭上，孫連城主動請辭，正中下懷。
但他作為市長，又不能立刻答應。
“你的問題，性質很嚴重！”
高建的語氣依舊嚴厲。
“至於你的職務問題，市委常委會會進行研究！你給我好好在辦公室裡反省！”
說完，他“啪”地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著電話裡的忙音，孫連城臉上的“懊悔”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燦爛的笑容。
“常委會研究”，這不就是流程嗎？
走完流程，自己就可以解脫了！
他感覺自己這次“作死”行動，堪稱完美。
從理論構建，到輿論引爆，再到主動請辭，環環相扣，天衣無縫。
勝利，距離自己只有一步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