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密儀器廠的大禮堂裡，機油味和鐵鏽味交織成一股熟悉的工業氣息。
破舊的紅色座椅上，坐滿了翹首以盼的職工代表。
“聽說新書記要宣佈改革方案了！”
“十億歐元的投資啊，咱廠這回要發達了！”
“我猜肯定是漲工資，還有德國裝置！”
竊竊私語聲匯成一片期待的暖流。
主席臺上，孫連城緩步走到演講臺後。
他沒帶任何檔案，只將一杯清茶穩穩放在手邊。
掃視臺下那一張張樸素而充滿渴望的臉龐，他內心毫無波瀾。
甚至還有一絲解脫前的寧靜。
“同志們，工友們，大家好。”
特有的不疾不徐語調，讓整個禮堂瞬間安靜下來。
“今天，我們不談過去，只談未來。”
“不談困難，只談顛覆。”
孫連城故意停頓，給眾人留出想象空間。
“過去，我們習慣層級分明的管理，習慣計件算酬的模式。”
“但這，是牛頓力學的世界，是工業1.0的陳舊思維。”
臺下，工會主席老王和幾個車間主任對視一眼。
眉頭微皺。
聽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樣子。
“而我們，要邁入一個全新的紀元！”
孫連城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到每個角落。
“一個量子化的，超距關聯的，命運共同體時代！”
“我將要宣佈的改革方案，其核心理論，來自現代物理學最前沿——”
“量子糾纏！”
“量子糾纏？”
人群中發出壓抑不住的騷動。
工人們面面相覷，臉上表情從期待變成茫然。
這是甚麼東西？
跟我們擰螺絲有甚麼關係？
孫連城對這種反應早有預料。
他要的就是這種認知斷層。
“簡單來說，就是'配對'。”
他豎起一根手指，彷彿佈道的先知。
“從今天起，工廠每一位員工，都將透過一套複雜而精密的演算法，找到你的'糾纏夥伴'。”
“這個演算法，不僅考量你們的崗位、技能、工齡。”
“更會引入星座、血型，乃至生辰八字這樣的高維變數！”
“確保配對的科學性與和諧性！”
話音剛落，臺下徹底炸了。
“啥？星座？”
“我一個鉗工，跟星座有啥關係？”
“還要生辰八字？他要幹啥？給我們算命嗎？”
坐在前排的歐陸資本代表施密特，嚴謹的臉上第一次露出明顯困惑。
他側過頭，低聲向身旁翻譯漢斯詢問著甚麼。
漢斯擦了擦額頭的汗。
艱難地試圖解釋“生辰八字”這個東方神秘主義詞彙。
孫連城無視臺下議論，繼續丟擲重磅炸彈。
“配對完成後，你們就進入了'績效糾纏態'！”
“這是整個方案最核心，也是最美妙的部分！”
“舉個例子。”
他看向臺下一個方向。
“一車間的李師傅，你這個月因為技術革新，拿了一千塊獎金。”
“那麼，與你配對的，遠在後勤食堂的王大嫂，即使她這個月表現平平…”
“系統也會自動為她發放一千塊的'糾纏獎金'！”
“哇！”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小小驚歎。
一些人臉上露出喜色。
“但是——”
孫連城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森然。
“如果三車間的張三，因為宿醉未醒，上班遲到，被扣罰五百塊工資。”
“那麼，與他素不相識，正在技術科熬夜畫圖的工程師小劉…”
“對不起，你的工資卡里，也會被同步扣掉五百塊！”
“轟！”
整個禮堂彷彿被引爆。
短暫死寂後，是火山噴發般的憤怒。
“憑甚麼！”
一個壯碩漢子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我辛辛苦苦幹一個月，就因為一個不認識的懶鬼，就要扣我的錢？”
“這是甚麼狗屁道理！”
“就是！那個張三，全廠誰不知道他是酒鬼？”
“一個月遲到二十天！誰跟他配對誰倒血黴！”
“這不是成心把人往死裡整嗎？”
“孫書記！你這是把我們當猴耍啊！”
“我們是工人！不是你實驗室裡的小白鼠！”
質疑聲、怒罵聲、拍桌子聲響成一片。
工人們從最初困惑，到震驚，再到此刻被徹底點燃的憤怒。
只用了不到五分鐘。
他們感覺自己的人格和勞動，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工會主席老王，飽經風霜的臉已經鐵青。
他看著臺上那個依舊雲淡風輕的孫連城。
胸中怒火再也壓抑不住。
“砰！”
老王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霍然起身。
全場喧囂因為他的動作，奇蹟般地安靜了片刻。
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孫書記！”
老王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們工人，是沒甚麼文化，聽不懂甚麼量子，甚麼糾纏！”
“但我們不是傻子！”
“我們知道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我們知道誰的汗水流得多，誰就該多拿錢！”
他指著臺上的孫連城，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您這套方案，不是改革！”
“是瞎搞！是胡鬧！”
“這是對我們精密儀器廠幾千名職工人格的踐踏！”
“是對我們勞動的侮辱！”
“我們不接受！絕不接受！”
“不接受！”
“抵制！”
“讓他下臺！”
老王的怒吼，徹底引爆了全場情緒。
工人們紛紛站起，揮舞著拳頭。
聲浪幾乎要掀翻禮堂屋頂。
施密特那邊的氣氛也降到冰點。
他透過翻譯，已經完全理解了方案內容。
湛藍眼睛裡，那曾經如同仰望神明般的光芒，第一次變成了無法理解的錯愕與失望。
他反覆向漢斯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某個關鍵細節。
得到的卻是一次又一次肯定答覆。
面對全場譁然與怒火，孫連城內心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靜。
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喜悅。
成了。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終於達到了。
這沖天民怨，這無法調和的矛盾，這足以讓任何投資者望而卻步的混亂局面。
就是他遞交的最好“辭職報告”。
他緩緩抬起手，向下壓了壓。
奇特的是，這個簡單動作，竟真的讓沸騰會場稍微安靜了一些。
“我理解大家的情緒。”
孫連城用一種悲天憫人的語氣開口。
彷彿在寬恕一群無法理解真理的凡人。
“先進理論，在誕生之初，總是會遭遇不解和質疑。”
“大家的思想暫時還無法理解量子理論的先進性，這很正常。”
“今天的會議，就到這裡。”
他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
“方案文字會發到各個車間班組。”
“我建議大家回去後，不要急著憤怒，而是靜下心來…”
“好好地、逐字逐句地，去消化，去感悟。”
說完，他不顧臺下眾人或憤怒或錯愕的目光。
轉身施施然離開了主席臺。
他走後，禮堂徹底陷入失控。
憤怒的工人們圍住工會主席老王，群情激憤。
“王主席，不能就這麼算了！”
“對！明天就罷工！”
“他要敢搞這個，我們就讓他開不了工！”
“我們去找市領導！去省裡告他！”
訊息以最快速度傳回市委大樓。
高建在電話裡聽完彙報，氣得差點把手機摔了。
嘴裡反覆唸叨著：“瘋了，他就是個瘋子！徹底玩脫了！”
葉重接到訊息時，沉默了許久。
他揉著發痛的太陽穴，對秘書下達指令：
“通知高市長，還有相關部門同志，半小時後，市委常委會議室，召開緊急會議。”
“議題，就是怎麼給孫連城收場！”
而風暴的中心，孫連城正悠閒地坐在自己辦公室那把德國進口躺椅上。
新買的《量子物理入門》就放在手邊。
但他已經沒興趣再翻開。
他為自己精心泡上一壺上好龍井。
茶香嫋嫋，滿室皆春。
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來之不易的寧靜。
他彷彿已經聽到了自己被免去組長職務的任命通知。
彷彿看到了自己重歸角落，與世無爭，每天看書、觀星、研究宇宙的美好未來。
“躺平”事業，即將迎來決定性的偉大勝利。
他愜意地舒了一口氣。
感覺人生從未如此輕鬆和充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