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量子物理入門:從零到一》被快遞員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市委大樓。
孫連城簽收時,感覺自己接過的不是一本書,而是一塊滾燙的山芋。
山芋上還刻著“自作孽,不可活”六個大字。
為期一個月的“宇宙觀與企業未來”專題學習班,在市政府招待所的小禮堂里正式開課。
禮堂裡,空調開得很足,但氣氛卻無比沉悶。
主席臺上,孫連城穿著一件熨燙平整的白襯衫,面前只放了一杯清茶和那本嶄新的《時間簡史》。
他沒有講稿,也不需要。
臺下,左邊是高建率領的市直各部門領導班子。
一個個腰桿挺得筆直,但眼神渙散,表情凝重。
彷彿正在參加一場追悼會,追悼他們未來一個月寶貴的工作時間。
右邊,則是以施密特為首的歐陸資本團隊,以及精密儀器廠幾位被特許參加的老領導。
德國人個個神情專注,面前的筆記本攤開,不同顏色的熒光筆分門別類地擺放整齊。
像是一群即將聆聽神諭的苦修士。
孫連城清了清嗓子,整個禮堂瞬間鴉雀無聲。
“開宗明義,”孫連城用他那不疾不徐的語調開口,“我們今天不談管理,不談財報,不談技術。”
“我們談談起點。”
他拿起那本《時間簡史》,輕輕拍了拍封面。
“宇宙的起點是奇點。那麼,我們這場改革的起點,就是認知。”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孫連城憑藉著昨晚熬夜硬啃的序言和目錄,以及他多年來在紀錄片裡積攢的零碎知識,天馬行空地從大爆炸聊到黑洞。
從時間的箭頭扯到空間的維度。
他講得雲山霧罩,玄之又玄,核心思想只有一個:世界很複雜,我們很渺小,別瞎折騰。
“……所以,當一顆恆星走向生命的終點,它會坍縮。”
“這是一種宇宙的必然。”
“我們不必為此感到悲傷,而應從中感悟到週期與迴圈的智慧。”
他講完最後一句,準時合上書本,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今天的課就到這裡。”
“剩下的時間,請各位不要交談,不要看手機,就在自己的座位上,閉上眼睛,靜靜地感悟。”
“想一想宇宙的浩瀚,想一想我們剛剛討論過的問題。”
“這叫'留白',是東方智慧的一部分。”
說完,他便在全場注目下,端著茶杯,施施然走下主席臺。
留下滿屋子面面相覷的人。
高建閉著眼睛,腦子裡盤旋的不是恆星坍縮,而是市裡下個季度的經濟增長指標。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感悟宇宙,而是在坐牢。
而另一邊,專案總監施密特則真的閉上了眼,眉頭緊鎖。
似乎在進行一場深刻的精神搏鬥。
他身邊的漢斯,正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標題是:《論留白(Leaving Blank)在後工業時代管理哲學中的革命性應用》。
這樣的“授課”與“感悟”,日復一日。
孫連城每天準時出現半小時,丟擲幾個哲學問題,然後就以“需要獨自神遊”為由,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裡喝茶看報。
享受難得的清淨。
領導小組的成員們從最初的驚愕,到中期的麻木,再到後期的崩潰。
他們感覺自己的大腦被強行格式化,然後裝進了一堆看不懂的亂碼。
一個月後,學習班在一片祥和而詭異的氣氛中宣告結束。
改革,終於要動真格了。
孫連城面對的第一個,也是最核心的難題,擺上了桌面:制定改革方案。
他的目標很明確:必須搞出一份驚世駭俗、離經叛道、讓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並且主動放棄的方案。
他要用行動證明,自己就是個紙上談兵的趙括,除了誇誇其談,一無是處。
然而,麻煩比他想象的來得更快,也更復雜。
精密儀器廠內部,暗流湧動。
廠裡幾千名老員工,對這場由“宇宙書記”主導的改革充滿了疑慮和恐懼。
他們最怕的,就是德國人的資本進來後,砸掉他們的鐵飯碗。
工會主席老王,一個在廠裡幹了三十年的老師傅,私下裡把幾個車間主任召集到了一起。
“德國人的錢,怕是沒那麼好拿。”
老王嘬了一口劣質香菸,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格外凝重。
“那個孫書記,聽著玄乎,可咱們的工資,是靠機床轉出來的,不是靠星星看出來的。”
“王主席,您的意思?”一個年輕些的車間主任問。
“軟抵抗。”
老王把菸頭摁滅在桌上。
“上頭要甚麼資料,我們就慢慢找;問甚麼裝置引數,我們就說年代久了,記不清了。”
“總之,不配合,不主動,不惹事。”
“拖,就一個字,拖到他們沒了耐心,這事兒自然就黃了。”
廠外的世界,同樣不平靜。
龍傲天的未來創世集團,在新聞釋出會上丟了天大的面子,表面上偃旗息鼓,對孫連城的工作表示“全力支援”。
暗地裡,他的獠牙卻悄悄伸向了精密儀器廠那本已所剩無幾的核心資產——人才。
一間高階獵頭公司的辦公室裡,龍傲天透過影片電話,對著螢幕裡的獵頭下達指令。
“儀器廠那個搞光學鍍膜的李工,我要了。”
“薪水翻三倍,給一百萬安家費,外加集團的原始期權。”
“告訴他,來我這裡,是做引領未來的事業,留在那,是陪著一個瘋子研究黑洞。”
“還有那個做精密傳動設計的張總工,他女兒不是想出國留學嗎?費用我全包了。”
“我不管你用甚麼辦法,一週之內,我要在我的辦公室裡見到他們。”
內憂外患,像兩隻無形的大手,正準備將孫連城這個改革領導小組組長,死死地按在水裡。
孫連城對此並非一無所知,但他樂見其成。
阻力越大越好,事情越黃越妙。
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在那堆乾柴上,再澆上一桶最猛的油。
這天下午,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再次翻開了那本《量子物理入門》。
他需要從中汲取“作死”的靈感。
書裡的公式和理論讓他頭昏腦漲,就在他快要放棄,準備轉而去研究星座運勢的時候,幾個字眼突然跳進了他的視線。
“量子糾纏(Quantum )”。
書上解釋:當幾個粒子在彼此相互作用後,分離的粒子之間,會存在一種超越時空的關聯。
無論相隔多遠,一個粒子的狀態發生改變,另一個粒子的狀態也會瞬間隨之改變。
愛因斯坦稱之為“鬼魅般的超距作用”。
鬼魅般的……超距作用?
孫連城看著這行字,眼睛裡猛地閃過一道光。
那是他從未有過的光芒。
他不是頓悟了物理學,而是頓悟了“作死學”的最高境界。
這個理論,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足夠玄乎,超越了所有人的認知!
足夠複雜,沒人能說得清道得明!
足夠不切實際,跟企業管理八竿子打不著!
用這個來當改革方案的核心,別說高建和龍傲天了,就是把他捧上神壇的德國人,恐怕也得把他當成精神病人。
一個絕妙的、足以把所有事情徹底搞砸的計劃,在他腦中閃電般成型。
他感覺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
那是“躺平”事業即將迎來偉大勝利的激動。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電話,按下了秘書小高的內線。
“小高,馬上給我聯絡市裡最好的人力資源專家,還有大資料中心最頂尖的幾個工程師。”
電話那頭,小高愣了一下:“書記,您要……?”
“我要開個會。”
孫連城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一個關於未來企業組織架構與管理模式的頭腦風暴會。”
小高心裡咯噔一下。
他從自家領導這亢奮的語氣裡,嗅到了一絲極其危險的味道。
上一次他這麼興奮,還是在勸退德國人的前一天。
訊息很快傳了出去。
“宇宙書記”要親自主持一場關於未來企業管理的頭腦風暴會,這訊息本身就充滿了吸引力。
被點名的幾位專家和工程師,無不懷著一種混雜著好奇、敬畏與忐忑的心情,準時來到了孫連城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窗明几淨。
那架天文望遠鏡靜靜地立在窗邊,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
孫連城坐在主位,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與莊重。
他看著眼前這幾位北莞市在人力資源和資料科學領域的頂尖大腦,緩緩開口。
“各位專家,今天請大家來,是想探討一個前沿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營造出足夠的懸念。
“我們都知道,傳統的企業管理模式,層級分明,資訊傳遞慢,協同效率低。”
“就像牛頓經典力學,雖然在宏觀低速世界裡管用,但在微觀高速領域,就顯得力不從心。”
專家們紛紛點頭,覺得孫書記果然高屋建瓴,一開口就切中了要害。
“所以,我在想,”
孫連城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用一種近乎於佈道的口吻,投下了他準備已久的核彈。
“我們能不能借鑑量子力學的思想,對企業進行一次徹底的、顛覆性的重構?”
他看著眾人臉上開始浮現的困惑,滿意地繼續說道:
“我們能不能讓員工與員工之間,員工與崗位之間,形成一種……'量子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