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高握著滾燙的手機,手心全是汗。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咚、咚、咚。”
鼾聲戛然而止。
幾秒後,門裡傳來孫連城帶著濃濃鼻音的、被打擾了清夢的不悅聲音:“甚麼事?”
“書記……出……出大事了。”
小高的聲音都在發顫。
孫連城慢悠悠地坐起來,摘下眼罩,揉了揉眼睛。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以為又是哪個部門送來了不緊急的檔案,打擾了他的星際神遊。
“天塌下來了?”
他懶洋洋地問。
小高推門而入,臉色煞白,舉著還在通話中的手機。
“書記,天……差不多是塌下來了。”
“歐陸資本……那十個億……他們點名……要您負責。”
孫連城臉上的慵懶瞬間凝固。
他愣住了,大腦被強行拔掉了電源,陷入一片空白。
剛才夢裡獵戶座大星雲瑰麗的光暈還沒散盡,現實的驚雷就這麼毫無徵兆地劈了下來。
十個億?
歐元?
點名要我?
他懷疑自己還沒睡醒。
他甚至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告訴他,這不是夢。
這比噩夢還離譜。
他感覺自己精心構建的、用來勸退德國人的那套東方玄學理論,轉了一圈,精準地砸回了他的後腦勺。
“你再說一遍?誰要我負責?”
“歐陸資本!德國人!”
小高快哭了。
“新聞釋出會剛開完,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裡那臺紅色的保密電話,發出了尖銳刺耳的鈴聲。
那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響起。
孫連城機械地走過去,拿起聽筒。
“是連城同志嗎?我是省政府辦公廳的……”
一個陌生的、帶著幾分急切和熱情的男聲傳來。
“祝賀你啊連城同志!你為我們省的外資引進工作,立下了汗馬功勞!”
“省領導對你這次的表現非常滿意,希望你能再接再厲,把這個專案打造成我們省對外開放的新標杆!”
“嘟……嘟……”
孫連城還沒來得及說一個字,對方已經掛了電話。
他剛放下紅色電話,自己那部放在辦公桌上的手機又歇斯底里地響了起來。
是個陌生的號碼。
他鬼使神差地接了。
“喂?請問是孫連城書記嗎?我們是南方經濟觀察報的記者!”
“請問您是如何用東方哲學思想打動嚴謹的德國投資人的?”
“您的'宇宙觀'經濟理論,是否會成為未來中國城市發展的新模式?”
孫連城“啪”地一下結束通話了電話。
可這只是一個開始。
辦公室的座機、他的手機,開始此起彼伏地瘋狂鳴叫。
市裡各個部門的、兄弟縣市的、各路媒體的……
電話一個接一個,幾乎要把他的辦公室變成一個熱線呼叫中心。
每一個電話,都在祝賀他,都在吹捧他。
都在把他往那個“挽救國企、吸引天價外資的關鍵先生”的神壇上推。
孫連城被這突如其來的資訊洪流衝得頭暈目眩。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荒謬。
他明明是想演一出“昏君誤國”的戲碼,結果硬生生被這群德國人解讀成了“聖主臨朝”。
“砰!”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連敲門都省了。
市委書記葉重和市長高建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兩個人的臉色,青裡透著黑,黑裡又泛著一絲詭異的紅。
高建的腮幫子咬得緊緊的,目光掃過那架鋥亮的天文望遠鏡時,眼角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
他感覺那不是望遠鏡,而是一門義大利炮。
一炮就把他精心準備的所有方案轟得粉碎。
葉重的表情則更加複雜。
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己親手調來的“鹹魚”,眼神裡有震驚,有不解,有惱火。
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得不面對現實的無奈。
“連城同志。”
葉重先開了口,聲音壓抑著某種翻江倒海的情緒,聽起來有些沙啞。
“新聞釋出會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孫連城木然地點了點頭。
“好啊,你真是……給了我們一個天大的驚喜。”
高建終於沒忍住,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這“驚喜”兩個字,他說得格外用力,聽起來更像是“驚嚇”。
他嫉妒得快要發瘋。
他帶著整個市府團隊,熬了無數個通宵,陪著笑臉,磨破了嘴皮,結果顆粒無收。
孫連城在辦公室裡看看星星,講講盤古開天,就把十億歐元的餡餅砸到懷裡了。
這上哪兒說理去?
葉重瞪了高建一眼,示意他控制情緒。
然後轉向孫連城,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連城同志,德國人指名道姓,這個專案,必須由你來掛帥。”
“市委經過初步研究,決定尊重投資方的意願。”
“所以,我們是來……懇請你,務必接受這個重任。”
“懇請”兩個字,葉重說得有些艱難。
堂堂市委書記,要用這種近乎低頭的姿態,來請一個副手出來幹活。
這滋味,別提多難受了。
孫連城還沒來得及回應,他的手機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龍傲天。
他本想直接結束通話,但葉重和高建的目光都落在了手機上。
他只好接了起來。
“孫書記!哎呀,我的孫書記!”
電話那頭傳來龍傲天熱情得近乎諂媚的聲音,與前幾日的傲慢判若兩人。
“我剛剛才完整學習了您在晚宴上的講話精神,真是醍醐灌頂,振聾發聵啊!”
“特別是那個'拉格朗日點',太精闢了!”
“我們這些搞企業的,就是格局太小,只盯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哪有您這種胸懷宇宙的視野啊!”
孫連城聽得胃裡一陣翻騰。
“龍總有事嗎?”
“有事,有事!”
龍傲天連忙說道。
“關於精密儀器廠那塊地,我們未來創世集團,堅決擁護市委的決定!”
“我們願意全力支援孫書記您的工作,希望能有機會,在您的宇宙觀指導下,和儀器廠達成一個和諧共生的解決方案!”
掛了電話,孫連城看著葉重和高建那精彩紛呈的表情。
心裡沒有一絲快意,只有無盡的疲憊。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由遠及近,還夾雜著鑼鼓的聲音。
三人不約而同地走到窗邊。
只見市委大樓下方的廣場上,不知何時聚集了一大群人。
他們衣著樸素,臉上卻洋溢著劫後餘生般的喜悅。
人群前方,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工人,正敲著一面半舊的紅鼓。
鼓點敲得又響又亂,卻充滿了力量。
人群中間,一條刺眼的紅色橫幅被高高拉起。
上面用白油漆刷著一行大字:
“感謝宇宙書記救命之恩!精密儀器廠全體職工叩謝!”
“孫書記萬歲!”
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一句,下面的人群立刻跟著沸騰起來。
喊聲匯成一股熱浪,直衝雲霄。
孫連城看著窗外那一張張激動而真誠的臉,看著那條讓他無地自容的橫幅。
他想不通。
為甚麼?
為甚麼自己越是想躲到角落裡去,越是想被所有人遺忘,這個世界就越是發了瘋一樣,把他推到聚光燈下,推到舞臺的最中央?
他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的喧囂。
看著面前的市委書記和市長,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出了他此刻最想說的話。
“葉書記,高市長,我……我幹不了。”
他聲音乾澀。
“我這個人,您二位也清楚,平時就喜歡看看書,研究點不著邊際的東西。”
“這麼大的專案,十億歐元,關係到幾千名職工的飯碗。”
“我能力不足,才疏學淺,恐有負重託。”
他想用最標準的官場套話,做最後的掙扎。
高建剛想順水推舟說點甚麼,葉重卻一步上前,打斷了他。
葉重盯著孫連城的眼睛,一字一頓,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連城同志,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
“歐陸資本的釋出會是全球直播的。”
“現在,全世界都知道,我們北莞有一位懂'宇宙'、懂'平衡'的孫書記。”
“這筆投資,是衝著你來的。”
“這已經不僅僅是一個經濟問題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這是國際友人對你的信任,也是對我們北莞、乃至對我們整個體制的信任!”
“你接,是接住了這份信任;你不接,就是把這份信任狠狠地摔在地上!”
“這個後果,你承擔不起,我承擔不起,整個北莞都承擔不起!”
“所以,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這是一個必須完成的政治任務!”
最後一句話,徹底擊碎了孫連城所有的退路。
他知道,自己被死死地釘在了這個風口浪尖上。
他想邊緣化自己的所有努力,都化為了把他推向深淵的巨大力量。
他的“躺平”計劃,在這一刻,徹底破產。
他頹然地坐回那把象徵著官僚身份的辦公椅上。
那把德國進口的、為他量身定做的躺椅,此刻看起來是那麼的遙遠和刺眼。
就在他萬念俱灰之際,系統的機械提示音,姍姍來遲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恭喜宿主達成“無心插柳柳成蔭”S級隱藏成就,鹹魚積分+!】
【警告:宿主“躺平”環境已被嚴重破壞,系統檢測到“身不由己”風險等級已達最高。請宿主儘快採取有效措施,重塑鹹魚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