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感覺自己正漂浮在獵戶座大星雲的深處。
周圍是初生恆星散發的瑰麗光暈,溫暖而寧靜。
德國進口的記憶棉材質完美貼合了他的脊椎,加熱功能讓一股暖流從腰部緩緩散開,驅散了最後一點疲憊。
真絲眼罩隔絕了所有惱人的光線,只留下“夢遊星海”四個字,作為他精神世界的唯一通行證。
他成功了。
用一套漏洞百出、神神叨叨的玄學理論,成功勸退了這批據說精明無比的德國人。
他彷彿已經聽到了系統即將傳來的提示音,又一筆豐厚的“鹹魚積分”正在路上。
從此以後,北莞再也不會有不長眼的人來打擾他的清淨了。
宇宙書記?
哲學家?
孫連城在半夢半醒之間,對這些新頭銜嗤之以鼻。
他只想做一個平平無奇的辦公室天文學家。
然而,在他舒適的躺椅之外,整個北莞市的上層建築,正在經歷一場劇烈的地殼運動。
當天下午三點,一則緊急通知,震動了整個北莞官場。
歐陸資本,將單方面召開新聞釋出會。
地點,就在他們下榻的酒店國際會議廳。
市長高建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他、市委書記葉重,以及聞訊趕來的龍傲天,三人的臉色都陰沉得可怕。
“簡直是胡鬧!”
高建把一份檔案摔在桌上,那是他連夜讓團隊趕出來的、包含更多稅收和土地優惠的補充方案,現在成了一疊廢紙。
“我從政這麼多年,從沒見過這麼傲慢的投資方!”
“更沒見過孫連城這種……這種……”
他想找個詞來形容孫連城,卻發現“奇葩”二字已經不足以概括其萬一。
葉重書記的臉色則更為深沉。
他用手指緩緩摩挲著茶杯的邊緣,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孫連城調來後,他本意是想用一條鯰魚攪動北莞這潭死水。
現在看來,這不是鯰魚,是一頭誰也摸不清路數的遠古巨獸。
“老高,事已至此,發火沒用。”
葉重緩緩開口,“做好最壞的打算吧。我估計,他們就是想走個過場,宣佈一筆象徵性的小投資,維持一下面子,然後走人。”
“我同意葉書記的看法。”
龍傲天端著一杯咖啡,姿態依舊優雅,但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煩躁。
他精心準備的宏偉藍圖,他那座科幻電影般的總部,竟然輸給了一套不知所云的“盤古開天”。
這對他而言,是種難以言喻的羞辱。
“德國人最重程式。這大概是他們結束考察的標準流程。”
“或許,他們會投個三五百萬歐元給某個環保專案,然後宣佈對北莞的投資環境'有待進一步觀察'。”
高建長嘆一口氣,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就怕他們連這個面子都不給,直接宣佈放棄投資。到時候,我們北莞就真成了一個國際笑話。”
三人相顧無言,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他們都默契地將失敗的根源,歸結到了那個此時正在辦公室裡悠閒午睡的孫連城身上。
在他們看來,是孫連城的胡言亂語,徹底嚇跑了這群謹小慎微的德國銀行家。
下午四點整,新聞釋出會準時開始。
會議廳裡座無虛席,長槍短炮林立。
高建和葉重坐在主席臺的第一排,臉上掛著標準的、略顯僵硬的笑容。
龍傲天則坐在嘉賓席,他調整了一下領帶,準備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接受任何可能的“安慰獎”。
克勞斯在助手漢斯的陪同下走上發言臺。
這位銀髮的老銀行家,今天看起來精神格外的好,眼神中甚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他首先用德語,透過漢斯的翻譯,盛讚了北莞這座城市的活力與潛力。
“在過去的一週裡,我們看到了令人驚歎的城市建設,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發展熱情。”
“北莞,無愧於中國南方最具活力的城市之一。”
高建和葉重對視一眼,稍稍鬆了口氣。
看來,對方還是願意說幾句場面話的。
然而,克勞斯話鋒一轉。
“但是,”這個轉折詞讓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我們也看到了另一種令人擔憂的趨勢。”
“一種只追求速度,而忽視了方向的狂熱;一種只計算增長率,而忘記了風險的短視。”
“我們看到了一輛輛沒有剎車,甚至沒有方向盤的跑車,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衝向未知的懸崖。”
這番不加掩飾的批評,讓高建的臉頰微微發燙。
他知道,克勞斯說的就是他和龍傲天展示的那種發展模式。
臺下的記者們開始竊竊私語,預感到今天會有大新聞。
龍傲天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來掩飾自己的不悅。
克勞斯沒有理會臺下的反應,他的聲音變得激昂起來。
“就在我們幾乎要因為這種擔憂而結束此次考察時,我們非常幸運地,聽到了一種完全不同的聲音。”
“一種來自東方的、古老的、充滿了無上智慧的聲音。”
他頓了頓,目光在全場掃視一圈,鄭重地說道:
“在這裡,我要特別感謝北莞市委副書記,孫連城同志。”
“他是一位真正充滿東方智慧,並具備了罕見宇宙視野的領導者。”
“譁——”
全場一片譁然。
記者們面面相覷,滿臉都是問號。
孫連城?
哪個孫連城?
哦,是那個“宇宙書記”!
那個在會上放星象圖的官場笑話?
德國人瘋了嗎?
高建和葉重徹底懵了。
他們感覺自己的聽覺可能出了問題。
克勞斯是在表揚孫連城?
表揚他的“宇宙視野”?
這難道是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德式冷幽默?
就在所有人還在消化這匪夷所思的讚美時,克勞斯投下了一顆真正的重磅炸彈。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會議廳的每一個角落。
“因此,經過我們歐陸資本董事會的緊急會議和審慎評估,我在此榮幸地宣佈:我們決定,計劃向北莞精密儀器廠,注入第一期資金……”
他刻意停頓了兩秒,享受著全場屏息凝神的寂靜。
“十億歐元!”
“……”
整個會議廳,陷入了長達三秒鐘的絕對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寂靜到所有人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十億歐元?
十……億……歐元?
不是三五百萬?
不是象徵性投資?
是整整十億歐元?
投給那個半死不活的精密儀器廠?
而不是投給風頭正勁、代表著未來的“未來創世集團”?
“轟!”
寂靜被瞬間引爆!
難以置信的驚呼聲、倒吸冷氣的聲音、椅子被撞倒的聲音、記者們瘋狂按動快門的聲音,匯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幾乎要掀翻會議廳的屋頂。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向了嘉賓席的龍傲天。
龍傲天臉上的自信、優雅和傲慢,在那一瞬間完全凝固了。
他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微微張開,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的雕像。
怎麼可能?
這筆錢,為甚麼不是我的?
我才是北莞最有前途的企業家!
我才是這座城市的未來!
閃光燈瘋了一樣,對著主席臺和龍傲天狂閃。
高建和葉重的大腦一片空白。
幸福……不,是震驚,來得太過突然,讓他們完全無法思考。
他們感覺自己被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中了,而且還是一個重達十億歐元的黃金餡餅。
然而,克勞斯接下來的話,卻讓這個餡餅,變得無比的滾燙和棘手。
他舉起一隻手,示意全場安靜。
“當然,”他加重了語氣,“這筆投資,有一個唯一的、不可協商的前提條件。”
全場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克勞斯用他那湛藍的眼睛,無比真誠地看向主席臺上的北莞市領導,一字一頓地宣佈:
“我們要求,此次對精密儀器廠的全面改革與現代化升級專案,必須由孫連城副書記,親自掛帥,擔任唯一的專案總負責人。”
“我們歐陸資本,只信任孫書記的'長期主義'發展哲學,只信任他那套關於'系統平衡'和'和諧共生'的智慧。”
“除了他,我們不相信任何人能夠駕馭這次規模宏大的改革。”
話音落下,全場徹底瘋狂了。
如果說剛才的投資額是重磅炸彈,那這個條件,就是一顆引爆了所有北莞官場人士世界觀的核彈!
閃光燈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爆閃,幾乎將整個主席臺照成了白晝。
所有的鏡頭,都死死地對準了葉重和高建。
兩位北莞市最高領導的表情,已經無法用任何詞彙來形容。
那是一種震驚、錯愕、荒誕、茫然、狂喜和痛苦……無數種情緒雜糅在一起,最終在臉上形成了一種比吃了十斤黃連還要精彩紛呈的扭曲。
他們想笑,因為這是天大的政績。
他們想哭,因為這個政績的掌控者,是全北莞最不靠譜、最想躺平的孫連城。
這個爛攤子……不,這個天大的餡餅,竟然指名道姓地,砸給了那個只想看星星的傢伙?
而此時此刻,就在距離會議廳不到十公里的市委大樓裡。
孫連城辦公室內,那張嶄新的人體工學躺椅上,正傳來一陣均勻而愜意的鼾聲。
訊息以光速傳回了市委大樓。
秘書小高正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胖大海,準備給書記送去。
走廊裡,他看到辦公廳的同事們像無頭蒼蠅一樣跑來跑去,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見了鬼的表情。
他回到孫連城的辦公室門口,剛想推門,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均勻而平穩的、帶著些許愜意的鼾聲。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敢打擾。
就在這時,他兜裡的手機瘋狂地振動起來,是市委辦公室主任親自打來的電話,聲音嘶啞而急促。
“小高!馬上!立刻!找到孫書記!”
“天大的事!歐陸資本那十億歐元……點名要他負責!”
“葉書記和高市長讓你立刻帶孫書記去市政府開緊急會議!快!”
小高握著手機,愣在原地。
他聽著電話裡主任那語無倫次、幾近崩潰的咆哮,又透過門縫,看了看躺在嶄新躺椅上,戴著“夢遊星海”眼罩,睡得正香的自家領導。
他瞬間感覺自己的大腦,被一顆來自外太空的隕石精準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