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會議室,孫連城是不可能去的。
他直接讓秘書小高回了電話,理由充分且正當:“孫書記正在進行一項關鍵的觀測資料分析,無法移動。如果外賓確有誠意,可以來孫書記的辦公室進行簡短交流。”
這通近乎無理的電話,讓電話那頭的高建市長握緊了手機。
作為一個在官場摸爬滾打十幾年的老官僚,他從未見過如此怠慢外賓的幹部。
然而,當他硬著頭皮將這個要求轉達給歐陸資本時,對方非但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反而欣然同意。
克勞斯甚至透過翻譯表示:“真正的智者,從不需要刻意營造環境。”
於是,這場本該在莊重會議室裡舉行的會面,被挪到了孫連城那間充滿個人主義色彩的辦公室。
當克勞斯和漢斯在高建的陪同下走進門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裡完全不像一個市委副書記的辦公室,更像是某個退休教授的私人書房。
沒有檔案堆積如山,沒有規劃圖紙,只有窗邊那個被擦得鋥亮的黃銅支架,上面架著一架造型精密的行動式天文望遠鏡。
牆上貼著幾張星圖,旁邊的書櫃裡,除了幾本政策彙編,塞得更多的竟是《時間簡史》、《果殼中的宇宙》以及一本豎排版的《周易註疏》。
而克勞斯和漢斯,則被這番景象深深震撼。
他們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那個小小的天文觀測角。
那不是附庸風雅的擺設。
望遠鏡的目鏡蓋是開啟的,旁邊的筆記本上還畫著潦草的軌跡圖。
這證明它的主人並非葉公好龍,而是真的在使用它。
克勞斯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興奮。
在德國,他見過太多為了顯示博學而在辦公室擺放各種裝飾品的商人,但眼前這個官員不同。
這裡的一切都透露著真正的求知慾和探索精神。
高建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試圖打破尷尬:“克勞斯先生,孫書記對我們北莞的宏觀發展有很獨到的見解,我們可以……”
孫連城正襟危坐,他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他以為對方是葉重派來,配合自己演一出“昏聵無能”的戲碼給外賓看。
既然如此,那就休怪自己不客氣了。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剛用訂書機訂好的稿紙,清了清嗓子,準備宣讀他昨晚連夜構思的更加深奧的鴻篇鉅製——《論超新星爆發對區域產業政策的週期性警示作用及應對方案》。
他要用一場天崩地裂的理論風暴,徹底澆滅這群唯利是圖的資本家心中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然而,他剛念出標題,克勞斯就抬起手,透過漢斯禮貌地打斷了他。
“孫書記,請恕我冒昧。”漢斯翻譯道,“我們對具體的專案和資料,已經瞭解得足夠多了。今天來拜訪您,是想請教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
克勞斯親自開口,眼神裡帶著德國人特有的嚴謹和探究:“我們想知道,您在上次會議中提到的'和諧共生',以及尋找'引力平衡點'的哲學思想。這背後,是一種怎樣的東方智慧?”
孫連城準備好的一肚子驚世駭俗的理論,瞬間被堵在了喉嚨裡。
他愣住了。
甚麼情況?
劇本不對啊。
不聽招商報告?
不談優惠政策?
跑來我這裡,探討哲學?
高建也懵了,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反覆敲打。
他準備了一整套關於土地、稅收、人才補貼的方案,結果人家根本不關心,反而對那個被全北莞當成笑話的“宇宙理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孫連城腦子飛速旋轉。
行啊。
不按套路出牌是吧?
你們想聽哲學?
那我就給你們上一堂原汁原味的、能把人直接送走的哲學課!
他索性將那份《超新星爆發》的講稿往旁邊一推,整個人往那張舒服的躺椅裡一靠。
姿態瞬間從一個準備作報告的幹部,變成了一個準備開壇講道的閒雲野鶴。
“哲學……談不上。”他慢悠悠地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只是個人的一點不成熟的感悟。”
克勞斯身體前傾,湛藍的眼睛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你們西方人,喜歡講解構,講分析,把世界看成一部精密的機器,拆開來看。我們東方不一樣,我們講究'整體'。”
孫連城的聲音帶著某種磁性,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傾聽。
“最早的時候,世界是一片混沌,叫'無極'。後來有了盤古開天闢地,清氣上升為天,濁氣下沉為地,這就是'太極生兩儀'。”
陪同的翻譯小張,額頭上開始冒汗了。
盤古?
Pangu?
這怎麼翻?
God creates the world?
不對,這文化背景完全不同。
他手忙腳亂地在筆記本上寫著“Chinese ancient mythology,about the origin of the universe…”
孫連城完全沒理會翻譯的窘境,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所以,企業的發展,就像天地的演化。一開始,只有一個想法,這就是'無極'。然後你註冊了公司,有了實體,這就是'太極'。你開始有盈利和虧損,有順境和逆境,這就是'兩儀'。”
克勞斯雖然聽不懂中文,但他從孫連城的手勢和神態中,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思維方式。
這不是他在商學院學到的任何理論。
這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深刻的智慧。
“道家的老子說,'無為而治'。甚麼叫無為?不是甚麼都不做,而是不要強行去做。就像一顆行星,它繞著太陽轉,不是因為它有甚麼宏偉的目標,而是引力讓它必須這麼做。你非要讓它停下來,或者換個方向,它就會崩潰。企業也是一樣。”
翻譯小張的汗已經浸溼了襯衫的領口。
“無為而治”,他勉強翻譯成“ governance”。
但他知道,這樣的翻譯完全失去了原文的韻味。
這就像用白開水來形容陳年茅臺的味道。
“再比如,印度的古老哲學,講究'梵我如一'。”孫連城徹底放飛了,他開始把他看過的所有雜七雜八的知識融會貫通,“'梵'就是宇宙的終極實在,'我'就是每一個獨立的個體。他們認為,個體的一切掙扎和慾望,都是幻象。只有認識到'我'就是'梵'的一部分,才能獲得最終的寧靜。”
克勞斯的眼睛越來越亮。
在他的金融生涯中,他見過太多因為急功近利而崩盤的企業,太多因為盲目擴張而自取滅亡的商業帝國。
而眼前官員所說的,正是他一直在尋找卻說不出口的東西——一種超越短期利益的長遠視野。
“所以,一個企業的興衰成敗,在一個城市的經濟生態裡,看起來驚天動地。但如果把它放到整個宇宙百億年的時間尺度裡看,它連一粒塵埃的生滅都算不上。我們為甚麼要為了一粒塵埃的起落,而焦慮、而強求、而打破整個系統的平衡呢?”
孫連城的聲音變得更加縹緲,他望向窗外的天空,眼神中透露出一種超然物外的智慧。
“所以,我說的'拉格朗日點',不是一個具體的公式,而是一種狀態。一種各方都認識到自己不過是宇宙棋盤上的一顆子,從而放棄過度的自我主張,達到一種'無為而無不為'的動態平衡。這,才是真正的'和諧共生'。”
翻譯小張已經徹底放棄了。
他嘴裡結結巴巴地蹦出幾個單詞:“universe…dust…illusion…balance…let it go…”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做翻譯,而是在進行某種神秘主義的佈道。
他絕望地看向高建市長,發現高市長的臉色已經從青色變成了醬紫色。
那表情,就像是在菜市場買菜時發現自己錢包被偷了一樣絕望。
完了,這下丟人丟到國際上去了。
高建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然而,讓他和翻譯小張目瞪口呆的一幕發生了。
克勞斯,這位以嚴謹和審慎著稱的德國銀行家,非但沒有拂袖而去,反而聽得如痴如醉。
他身體前傾,湛藍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
他不需要翻譯的精準傳達。
他從那幾個零碎的單詞“universe”、“balance”、“”、“long-term”,以及孫連城那副超然物外、胸懷宇宙的神態中,捕捉到了一種他尋覓已久的東西。
這是一種與他之前聽到的所有“增長”、“效率”、“不惜代價”截然相反的思想。
這是一種對系統、對週期、對風險的終極敬畏!
克勞斯的內心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在德國的金融界,他見過太多聰明的投資者因為貪婪而毀掉一生,太多優秀的企業因為急於求成而走向末路。
孫連城所闡述的,正是他在哲學書籍中苦苦尋找的答案——如何在瞬息萬變的商業世界中保持內心的平靜和判斷的清醒。
會談結束時,克勞斯激動地站起身。
他繞過呆若木雞的高建,徑直走到孫連城面前,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Herr Sun!Herr Sun!”他情緒激動,一連串的德語脫口而出。
漢斯在一旁迅速翻譯:“克勞斯先生說,他從未聽過如此深刻的見解!這不僅是商業哲學,更是人生的智慧!”
克勞斯努力用他那生硬的中文,一字一頓地說道:“孫……書記,您……是,一位真正的……哲學家!”
他像是怕孫連城聽不懂,又補充了一句更加用力的:“您的思想,是我們在東方,聽到的……最寶貴的聲音!”
孫連城一臉茫然地被他握著手。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胡說八道的那堆東西,哪一句戳中了這個德國老頭的興奮點。
哲學家?
我?
我只是想早點下班,躺在我的新椅子上研究一下獵戶座大星雲而已啊。
送走了一臉狂熱的考察團和一臉失魂落魄的高建,孫連城關上辦公室的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輛緩緩駛離的黑色轎車,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這次應該穩了。
把盤古和梵我如一都搬出來了,這要是還能拉來投資,那這群德國人腦子肯定被小行星撞過。
他感覺又成功地“勸退”了一批麻煩,為自己清淨的“躺平”生活掃清了一大塊障礙。
他心滿意足地躺倒在那把德國進口的記憶棉躺椅上,按下了按摩開關,調整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準備開始下午的“星際神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