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北莞市委三號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像一條涇渭分明的楚河漢界。
一邊，是北莞精密儀器廠的老廠長周建國和工會主席李師傅。
他們身後坐著十幾個工人代表。
這些代表大多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臉上刻著生活的風霜。
眼神裡混雜著焦慮、憤怒和最後一絲期盼。
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工裝，坐得筆直。
彷彿這樣就能找回一點工廠昔日的榮光。
另一邊，則是未來創世集團的陣營。
CEO龍傲天沒來，派了他最得力的法務總監和專案副總裁。
兩人西裝革履，頭髮梳得油亮。
身後跟著一個精幹的律師團隊。
他們面前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閃爍著複雜的圖表和資料。
每個人都帶著一種程式化的傲慢。
不是來開協調會，而是來宣佈最終判決。
空氣裡瀰漫著火藥味。
會議室的後排，不起眼的角落裡，坐著兩個年輕人。
一個是市委書記葉重的秘書，另一個是市長高建的秘書。
兩人都帶著筆記本，名義上是來“學習會議精神”。
實則是葉、高二人安插的眼線。
負責將這位“宇宙書記”的第一場硬仗，原封不動地彙報上去。
孫連城坐在主席位上。
面前只放著一個保溫杯和一本空白的筆記本。
他比預定時間晚了三分鐘才到。
進來時步履從容，對會議室裡劍拔弩張的氣氛視若無睹。
“人都到齊了，那就開始吧。”
孫連城擰開保溫杯，吹了吹熱氣。
聲音平淡得像在宣佈今天的天氣。
他的話音剛落，老廠長周建國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霍”地站起來。
因為情緒激動，聲音都有些發顫。
“孫書記！各位領導！我們精密儀器廠，不是一堆爛攤子！”
他通紅的眼睛掃過對面未來創世那群人。
“想當年，我們廠生產的陀螺儀，是用在西風導彈上的！”
“我們為國家流過血，出過力！”
“現在廠子不行了，就想把我們像垃圾一樣掃地出門？”
“幾萬工人，幾萬個家庭，就活該被你們的商業規則碾碎嗎？”
工會主席李師傅遞上一份厚厚的材料。
聲音沙啞：“孫書記，這是我們廠的歷史貢獻材料，這是工人們的聯名信。”
“未來創世集團用各種法律手段，逼我們籤不平等的地塊置換協議。”
“斷我們的水電，挖我們的人。”
“這哪裡是商業談判，這分明是黑社會！”
“李主席，請注意你的用詞！”
未來創世的法務總監立刻反擊。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冰冷。
“我們未來創世集團的一切行為，都在法律框架內進行。”
“精密儀器廠經營不善，負債累累，是市場經濟優勝劣汰的必然結果。”
“我們願意收購那塊地，進行高科技產業升級，是為北莞市的經濟發展做貢獻。”
“而不是搞慈善。”
專案副總裁隨即開啟了PPT。
巨大的投影幕布上立刻出現了一系列冰冷的資料和曲線圖。
“各位請看，這是精密儀器廠過去五年的財務報表。”
“資產負債率高達320%。”
“這是我們集團收購土地後規劃的'未來科技城'專案。”
“預計五年內能為北莞市帶來超過一千億的產值，新增兩萬個高薪就業崗位。”
他用鐳射筆指著螢幕上的美好藍圖，話鋒一轉。
“至於儀器廠的幾萬職工，我們願意在法律規定的最低標準上，給予10%的額外補償。”
“這是我們最大的誠意。”
“放屁！”
一個工人代表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最低標準？那點錢夠我們幹甚麼？”
“我們把一輩子都給了工廠，現在你們用這點錢就想把我們打發了？”
“安靜！”
法務總監冷笑一聲。
“如果你覺得我們的方案不合法，可以去法院起訴。”
“我們有北莞最專業的律師團隊等著你。”
“你……”
工人代表氣得滿臉通紅，還要再罵，被周廠長一把拉住。
雙方你來我往，唇槍舌劍。
一邊是悲憤的情感控訴，一邊是冷酷的商業邏輯。
會議室的溫度都升高了幾度。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匯聚到了主席位的孫連城身上。
他會怎麼做？
是和稀泥，安撫雙方情緒，宣佈改日再議？
還是拍桌子，動用行政權力，強行命令？
後排的兩個秘書，已經準備好記錄他的一言一行。
只見孫連城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枸杞水。
將保溫杯輕輕放下，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這聲響不大，卻讓整個嘈雜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沒有看任何一方，而是轉向自己的秘書小王。
“小王，把我準備好的東西，放一下。”
眾人精神一振。
以為他要拿出甚麼解決方案，或是某個領導的批示檔案。
只見小王走到投影儀邊，將專案副總裁的PPT關掉。
換上了自己的隨身碟。
下一秒，投影幕布上的畫面變了。
出現的不是北莞市的地圖。
不是紅標頭檔案，也不是甚麼資料包表。
而是一張巨大的、深邃的、佈滿了無數光點和神秘線條的——星象圖。
圖中，銀河橫貫而過，璀璨奪目。
黃道十二宮的星座符號被清晰地標註出來。
幾條紅色的虛線，連線著幾個特定的星體。
構成了一個普通人完全看不懂的複雜幾何圖形。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精密儀器廠的工人們張著嘴，不知道這位新書記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未來創世的精英團隊面面相覷，臉上的傲慢變成了錯愕。
後排的兩個秘書，握著筆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大腦一片空白。
在這詭異的寂靜中，孫連城站了起來。
他走到投影幕布前，拿起鐳射筆。
像一位資深的天文學教授，開始了自己石破天驚的演講。
“同志們，朋友們。”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奇特的穿透力。
“剛才大家談了很多，有歷史，有現實，有法律，有情感。”
“但恕我直言，你們都只看到了問題的表象，沒有觸及到根本。”
他用鐳射筆在星圖上畫了一個圈。
圈住了位於天蠍座附近的一片區域。
“我們今天討論的核心，北莞精密儀器廠。”
“它的地理座標，正好對應著天上這片'天市垣'的投影。”
“在古代星占學裡，'天市垣'主掌天下財富與貿易。”
“精密儀器廠之所以能在建國初期輝煌一時，正是因為它順應了當時的'星辰序列'。”
“獲得了宇宙的賦能。”
未來創世的法務總監嘴角抽搐了一下。
似乎想笑，但看到孫連城那無比認真的表情，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但是，”
孫連城話鋒一轉，鐳射筆指向了另一個方向。
那裡是代表未來創世集團總部的區域。
“隨著城市的發展，新的企業，就像新的恆星，誕生了。”
“未來創世集團，就是一顆能量巨大的藍巨星。”
“它的崛起，改變了整個北莞地區的'企業引力場'。”
“企業引力場？”
工會主席李師傅下意識地念叨了一句，滿臉都是問號。
“沒錯。”
孫連城點頭，闡述著一個眾所周知的真理。
“強大的企業，會像天體一樣，對周圍形成引力。”
“它會吸附人才、資金、政策，這些就是它的'星際塵埃'。”
“當一個引力場過強，就會對周圍能量衰退的老恆星——比如精密儀器廠——形成'潮汐力'的撕扯。”
“這才是導致儀器廠人才流失、資金斷裂、陷入困境的宇宙性根源！”
他沒有給任何人提問和消化的時間。
演講進入了高潮。
“所以，用單純的法律條款或者行政命令來解決，是治標不治本的。”
“這就像你不能命令一顆行星停止圍繞太陽旋轉一樣。”
“我們真正要做的，是進行一場'城市星辰佈局'的宏觀調控！”
“我們要引入'對沖引力'的概念。”
“在儀器廠和未來創世之間，建立一個'產業小行星帶'。”
“透過政策引導，扶持一批中小型企業，形成緩衝。”
“同時，要對精密儀器廠進行'核心聚變改造'，而不是簡單的破產清算。”
“要找到它新的'燃燒物質'，比如軍工轉民用，發展高精度醫療器械。”
“讓這顆老恆星重新煥發光芒！”
“至於土地糾紛，這更不是簡單的買賣問題。”
“這是兩片'星域'的邊界劃分問題！”
“我們必須找到一個'引力平衡點'，也就是拉格朗日點。”
“在這個點上，雙方的引力達到平衡，才能實現和諧共生！”
他從黃道十二宮講到河圖洛書。
從廣義相對論講到企業間的“暗物質”——也就是那些看不見的人情關係和歷史糾葛。
一套套理論天馬行空，一個個名詞聞所未聞。
甚麼“政策脈衝星”、“行政黑洞”、“經濟白矮星”……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那兩個見多識廣的秘書，全都被他這一套宏大、深奧、但又邏輯自洽的“宇宙理論”給說傻了。
他們感覺自己的大腦被強行格式化。
然後灌進了一套全新的作業系統。
一個小時後，孫連城結束了他的演講。
回到了座位上，端起保溫杯，從容地喝了一口水。
剛才只是做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學術報告。
會議室裡，依舊是一片死寂。
針落可聞。
周廠長和工人們的表情是茫然的。
他們聽不懂，但又覺得好像很厲害。
未來創世的精英們，則是一臉的匪夷所思。
經歷了一場集體幻覺。
突然，一陣掌聲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循聲望去。
只見未來創世的法務總監站了起來。
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嘲諷、敬佩和極度困惑的複雜表情。
用力地鼓著掌。
“孫書記……高！實在是高！”
他一邊鼓掌，一邊走向孫連城，伸出了雙手。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商學院！”
“我以前只懂商業規則，現在才明白，我們搞企業，原來是在參與宇宙的生滅，是在順應天道！”
“您不去國家天文臺，真是我們國家科學界的巨大損失！”
他緊緊握住孫連城的手。
用一種全新的、帶著三分戲謔七分敬畏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您，就是我們的'宇宙書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