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務總監那一聲“宇宙書記”，像投入平靜池塘的石子，激起久久不散的漣漪。
他緊握孫連城的手，力度之大，熱情之切，不像諷刺，更像拜見新發現的業界活佛。
周建國和李師傅石化了。
身後的工人代表們也石化了。
他們是來求活路的，不是來參加“走進科學”錄製現場的。
對面那群西裝革履的精英，臉上掛著想笑又不敢笑的扭曲表情。
工人們心中最後一絲火苗，被這盆來自外太空的冰水澆得一乾二淨。
後排兩位秘書，手裡的筆早已停下。
他們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同一種資訊：今天這事兒，大了。
會議不歡而散。
或者說，除了孫連城本人，沒人覺得歡。
走出市委大樓，熱風吹來，周建國打了個哆嗦，才從荒誕的夢中醒來。
“老周，這叫甚麼事啊？”
李主席聲音裡滿是虛脫感，扶了扶眼鏡，感覺看外面的世界都模糊不清了。
“甚麼事？天大的笑話！”
年輕的工人代表終於忍不住，一腳踹在路邊花壇上，聲音帶著哭腔。
“我還以為京城來的領導有甚麼高招，結果是個神棍！拉格朗日點？我拉他奶奶個腿兒！”
周建國沒說話，只是默默點上一根菸，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比北莞陰沉的天空還要灰敗。
他想起工廠裡那些期待的眼神，想起退休老工人的囑託，深沉的絕望從心底湧起。
完了。
指望這麼一個瘋子，還不如指望龍傲天發善心。
“走吧。”
周建國掐滅菸頭，聲音嘶啞。
“回去告訴大家，別等了。該找工作的找工作，該鬧的……也別鬧了，沒用。”
一群人，來時氣勢洶洶，走時背影蕭索，像打了敗仗的殘兵。
未來創世集團總部，頂層CEO辦公室。
法務總監繪聲繪色地複述會議全過程，尤其是孫連城那套“企業引力場”和“拉格朗日點”理論，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引得辦公室裡一陣壓抑不住的低笑。
龍傲天靠在價值不菲的人體工學椅上，聽完彙報，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宇宙書記？”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綽號，像品嚐新奇的菜餚。
“漢東那地方，現在都流行這種幹部了嗎？”
“龍總，我看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草包。”
專案副總裁不屑地說道。
“滿嘴跑火車，拿一套歪理邪說來糊弄人。估計是以前在漢東務虛務慣了，不知道我們北莞是靠實幹出來的。”
“不，你錯了。”
龍傲天搖了搖手指，眼神裡閃爍著獵手的光芒。
“他不是草包，他是個'天才'。”
他加重了“天才”兩個字的發音，嘲諷意味不言而喻。
“他成功地用一個小時，告訴了所有人，他對此事無能為力，也不想負責。這種用哲學逃避現實的本事，確實是天才級別的。”
龍傲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積木般的城市。
“既然這位'宇宙書記'要去仰望星空，那我們就在大地上，幫他把事情解決了。”
他轉過身，眼神變得冰冷。
“通知下去，計劃提前。下週一，如果儀器廠還不籤協議，就啟動最終方案。斷電，封路，把我們的施工隊開到他們廠門口去。”
“這……會不會動靜太大了？畢竟孫連城剛開了協調會。”
法務總監有些遲疑。
“怕甚麼？”
龍傲天冷笑。
“等他從拉格朗日點神遊回來，我們的挖掘機已經把地基都打好了。到時候，他只會感謝我們為他解決了難題，讓他可以安心研究光汙染。”
他揮了揮手，語氣不容置疑。
“去辦吧。我要讓全北莞的人都看看，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所謂的宇宙規律，一文不值。”
市委書記辦公室裡，氣氛則顯得輕鬆許多。
葉重和高建的秘書，幾乎同時完成了彙報。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將那場協調會上的“星象奇談”複述得淋漓盡致。
高建市長聽得直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壓下笑意。
“我收回之前的話，他不是哲學家，他是個行為藝術家。”
葉重則顯得更為沉穩，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沉吟片刻後，給出了評價。
“紙上談兵，誇誇其談。理論的巨人，行動的矮子。看來，我們之前的判斷沒有錯。”
“那葉書記，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高建問道。
“精密儀器廠那塊骨頭，他這嘴皮子是啃不動的。龍傲天那邊，我聽說已經準備有大動作了。”
“不怎麼辦。”
葉重嘴角勾起不易察覺的弧度。
“就讓他去'宏觀調控'，讓他去尋找'引力平衡點'。我們，看戲就好。”
他看向高建，眼神裡透著心照不宣的默契。
“年輕人，尤其是這種靠著一場風暴上位的'典型'，總覺得自己與眾不同。不讓他狠狠地摔一跤，他是不會明白現實和星空的距離有多遠的。”
“等工廠的矛盾激化，工人們鬧起來，龍傲天的推土機開進去，他這個分管領導自然就成了眾矢之的。到時候，我們再出面收拾殘局，給他個體面。”
高建立刻明白了葉重的意思，笑著接話。
“來一出'揮淚斬馬謖'，既解決了問題，也讓上面看看，不是我們北莞容不下人，實在是這位'高人'，水土不服啊。”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一個只會仰望星空的副書記，對他們而言，非但不是威脅，反而是最好用的一枚棋子。
當天下午，“宇宙書記”這個綽號，就像長了翅膀，飛遍了北莞的每一個角落。
從政府大樓的茶水間，到金融中心的高階會所，再到街邊的大排檔，這個充滿魔幻現實主義色彩的稱呼，成了人們最新的談資。
孫連城對此一無所知，或者說，毫不在意。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甚至能聽到走廊裡路過的幹部壓低聲音的議論和竊笑。
他非但沒有感到難堪，反而內心深處升起一股久違的滿足感。
成了。
“無能、浮誇、不接地氣”的完美人設，一天之內就立住了。
他感覺自己離那個被徹底邊緣化，每天只需要喝茶看報，研究宇宙奧秘的幸福生活，又近了一大步。
他讓秘書小王搬走了一盆俗氣的發財樹，在窗邊清理出一片空地。
然後，他從自己的行李箱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個行動式天文望遠鏡的支架，開始慢悠悠地組裝起來。
辦公室的門沒關，他就是要讓路過的人都看到。
看到他這個新來的副書記，在上班時間，在處理北莞最棘手難題的緊要關頭，在悠閒地擺弄一架望遠鏡。
下午五點半，下班鈴聲一響，孫連城準時合上那本空白的筆記本，拎著保溫杯，第一個走出了辦公室大樓，留下身後一地驚愕的目光。
愜意，實在太愜意了。
就在他坐上回招待所的汽車，準備晚上繼續研究南天星座時，腦海中那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叮！恭喜宿主成功塑造“草包人設”，完美達成“首戰即巔峰（貶義）”成就。】
【外界威懾力-50，官場存在感-80，躺平舒適度+100。】
【綜合評定：優秀。特此獎勵“鹹魚積分”點。】
孫連城的心情頓時像發射的火箭一樣，直衝雲霄。
他立刻開啟了系統商城，琳琅滿目的商品讓他眼花繚亂。
甚麼《摸魚心法大全》、《會議神遊技巧》、《甩鍋的藝術》……
他毫不猶豫地找到了生活類專區，用剛剛到手的點積分，兌換了一套“辦公室人體工學深度躺平套餐”。
【套餐包含：德國進口記憶棉午睡躺椅（可170度平躺，帶加熱按摩功能）×1；瑞典軍用級主動降噪耳塞×1；真絲眼罩（繡有'夢遊星海'字樣）×1。】
孫連城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才是奮鬥的意義所在。
他已經能想象到，從明天開始，當別人在為了GDP、為了專案焦頭爛額的時候，他可以在自己寬大的辦公室裡，戴上耳塞和眼罩，躺在舒服的椅子上，進行一場無人打擾的星際穿越。
然而，孫連城並不知道。
就在他為自己成功躺平而沾沾自喜的時候，他那場被北莞政商兩界當成笑話的“宇宙級”演講，其文字稿和現場錄音，正透過一條特殊的加密渠道，傳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團隊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