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在北莞的第一個清晨,被窗外高架橋上永不停歇的車流聲喚醒。
那聲音綿密而急促,像鋼鐵洪流沖刷著整座城市。
他沒有去晨練,也沒有像在京州時那樣泡枸杞紅棗茶。
只是站在招待所窗邊,看著遠處摩天大樓在晨曦中勾勒出的鋒利剪影。
這裡的建築比漢東更高、更密,每一寸空間都充滿競爭的意味。
上午九點,北莞市委常委會準時召開。
孫連城提前五分鐘到達會議室,選了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他開啟嶄新的筆記本,將筆握在手裡,擺出認真聆聽、隨時記錄的姿態。
市委書記葉重目光沉穩,環視一週後,將視線落在孫連城身上。
“今天我們首先歡迎一位新同志,來自漢東省京州市的孫連城同志,經組織決定,到我們北莞擔任市委專職副書記。”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禮貌而剋制的掌聲。
孫連城微微欠身算是回應。
他全程低著頭,筆尖在筆記本上划動,成功在所有人面前強化了自己“沉悶、不善言辭”的初始人設。
當然,他不是在記錄,而是在計算天狼星與地球的距離如果用“步”作為單位,大概需要走多少年。
“連城同志是從漢東那場反腐風暴中錘鍊出來的優秀幹部。”
葉重繼續說道,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
“看問題有高度,有格局。經過市委班子研究,決定由連城同志分管企業發展和國企改革工作。”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有一絲冷笑。
“我們相信,這正是最能發揮連城同志'戰略遠見'的領域。”
孫連城握著筆的手指緊了一下。
企業發展?國企改革?
在北莞這個遍地都是世界級工廠的地方,這幾個字的分量比中子星還重。
他感覺自己不是來分管工作,而是被綁在了火箭上,即將發射。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應,市長高建緊接著開了口。
高建是個行動派,說話向來乾脆利落。
“葉書記說得對。正好,我們北莞有一塊最難啃的硬骨頭,可以作為孫書記的試金石。”
高建的目光直接鎖定了孫連城,帶著不容迴避的審視。
“北莞精密儀器廠,市屬重點國企,曾經是我們的驕傲。現在嘛,負債累累,瀕臨破產,幾萬工人等著安置,廠裡的地又和一家科技巨頭有糾紛。”
他的話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
“新同志來了,新官上任,總要燒幾把火。這個爛攤子,就正式交給孫書記了。我們都期待著,看孫書記這塊來自漢東的'真金',怎麼在這把火裡煉一煉。”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幾位副書記、常委的眼神都有了微妙的變化。
有人眼觀鼻鼻觀心,有人端起茶杯慢飲。
但所有人的耳朵都豎著,等著看這位“京城高人”的反應。
這是一個完美的陽謀。
接,就是跳進一個無底巨坑。
不接,就是當眾承認自己無能,剛來就威信掃地。
孫連城終於抬起了頭。
他扶了扶眼鏡,臉上依舊波瀾不驚。
剛才討論的不是一個能讓市長都頭疼的難題,而是明天食堂的選單。
“感謝組織的信任,也感謝葉書記和高市長的看重。”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獨特的、來自另一個時空的疏離感。
“我會先熟悉一下情況。”
一句話,十三個字。
既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讓高建那志在必得的一拳打了個空。
會議結束後,孫連城回到了分配給他的辦公室。
辦公室很大,紅木辦公桌光可鑑人,比他在光明區的辦公室氣派多了。
但他沒有心情欣賞。
很快,辦公廳主任陳斌抱著一大摞檔案走了進來,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熱情笑容。
“孫書記,這是關於北莞精密儀器廠的全部資料,您先過目。”
“砰”的一聲悶響。
那堆檔案被放在了孫連城的辦公桌上。
足有半米高。
最上面的一份檔案標題赫然是《關於北莞精密儀器廠與未來創世集團土地置換糾紛歷史遺留問題調查報告》。
孫連城頭皮一陣發麻。
他隨手翻開一本,裡面是密密麻麻的財務報表,負債那一欄的數字後面跟著一長串的零,看得他眼暈。
再翻一本,是幾萬名在職和退休工人的名單和訴求。
還有一本,是厚厚的法律文書,記錄著與那個“未來創世集團”長達數年的官司。
他明白了。
這不是試金石,這是葉重和高建聯手給他挖的第一個大坑。
他們沒打算看他怎麼解決問題,他們就是想看他怎麼出醜。
一個外來戶,一個毫無根基的“哲學家”,一頭扎進北莞最複雜的利益泥潭裡,結果可想而知。
與此同時,在北莞市中心最高的摩天大樓頂層,“未來創世集團”的總部。
CEO龍傲天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整座城市。
他年輕、英俊,眼神裡充滿了掌控一切的自信。
秘書敲門進來,恭敬地彙報:“龍總,市裡新來的那位孫副書記,已經正式接手精密儀器廠的案子了。”
“哦?”
龍傲天轉過身,嘴角勾起輕蔑的笑意。
“就是那個漢東來的'宇宙學家'?”
“是的。聽說在常委會上,他只說了一句'先熟悉情況'。”
“一個靠著反腐風暴投機上位,滿嘴星辰大海的外行,能熟悉甚麼情況?”
龍傲天端起桌上的咖啡,輕輕呷了一口。
“通知法務部和專案部,按照原計劃,繼續向儀器廠施壓。這個月底之前,我要那塊地。至於新領導,不必理會。等他把那堆資料看完,黃花菜都涼了。”
他根本沒把孫連城放在眼裡。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地方官場又一次乏味的權力遊戲。
而他,是制定遊戲規則的人。
孫連城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響。
這次進來的是兩位老人。
一個頭發花白,但腰桿挺得筆直,是精密儀器廠的老廠長周建國。
另一個戴著眼鏡,神情憂慮,是工會主席李師傅。
他們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來的。
“孫書記,您可算來了!”
周廠長一進來,眼眶就有些紅了。
“我們廠幾萬口子人,就盼著您這樣的青天大老爺來為我們做主啊!”
孫連城請他們坐下,親自給他們倒了水。
周廠長和李主席開始滔滔不絕地訴說工廠的困境,工人的艱難,以及未來創世集團的蠻橫霸道。
他們講得聲淚俱下,情緒激動。
孫連城一直安靜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臉上掛著悲天憫人的神情。
等他們說得口乾舌燥,終於停下來,滿懷期待地看著他時,孫連城開口了。
他沒有談解決方案,沒有談如何對抗資本巨頭,甚至沒有一句安撫的承諾。
他慢悠悠地端起自己的保溫杯,看著窗外,語氣深沉地問:
“周廠長,李主席,我昨天夜裡觀察了一下。北莞的夜空,光汙染比漢東嚴重得多。你們作為老工業人,有沒有想過,工業文明在創造巨大物質財富的同時,也剝奪了我們仰望星空的權利?”
周廠長和李主席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這就像一個悖論。”
孫連城陷入了深邃的哲學思考。
“我們拼命發展,是為了更好的生活。但當我們忙於生計,再也看不見銀河的時候,這種生活,還是不是我們最初想要的那個?”
他轉向兩位目瞪口呆的老人,誠懇地問道:
“關於工業文明與光汙染對人類觀測星空這一基本權利的影響,兩位有甚麼看法?”
周廠長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主席扶了扶眼鏡,感覺自己是不是走錯了辦公室。
他們是來求助解決生存問題的,這位新書記卻跟他們探討起了天文學和哲學。
兩人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茫然和失望。
他們帶著沉重的心情告辭,來時的一腔希望,走時化作了滿腹的困惑與悲涼。
送走兩人後,孫連城在辦公室裡踱了幾步。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現,很快就會傳到葉重和高建的耳朵裡,進一步坐實他“不食人間煙火”的形象。
這正是他想要的。
他拿起電話,撥給秘書:
“小王,你通知一下精密儀器廠和未來創世集團的負責人。就說我作為新任分管領導,非常重視這個問題。定於一週後,在市委會議室,召開一個'關於精密儀器廠歷史遺留問題多方聯合協調會',請他們務必準時參加。”
用最拖沓的辦法來解決問題,這是他一貫的作風。
先拖一個星期,開會再扯皮幾天,一來二去,一個月就過去了。
掛了電話,他感覺一陣心累。
這種與地球人鬥智鬥勇的生活,實在不適合他。
就在這時,他腦海中那個熟悉的、虛構的介面,突然閃爍了一下。
【警告:檢測到宿主面臨重大“躺平”危機。目標任務難度評級為“地獄級”,常規拖延戰術成功率低於10%。】
孫連城的心一沉。
【建議宿主立即啟動“理論務虛”模式。將具體問題抽象化,將現實矛盾哲學化,以宏大敘事解構當前困境。】
【任務目標:在協調會上,成功提出一個令所有與會方都無法理解、無法反駁、但又感覺十分深刻的全新理論框架。】
【任務成功:可獲得大量“鹹魚積分”,並解鎖“降維打擊”特殊技能。】
孫連生的眼前,驟然一亮。他彷彿看到了一片全新的星空。
原來,自己的宇宙哲學,不只是能用來逃避,還是能用來戰鬥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