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的風暴中心正在重組權力。
而風暴的餘波,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精準擊中了京州市委副書記辦公室。
一份來自中組部的正式調令,用燙金的宋體字,終結了孫連城最後的幻想。
檔案不長。
措辭卻讓他眼暈。
“為貫徹落實中央關於加強幹部交流的精神,促進區域協調發展,經組織研究決定,任命京州市委副書記孫連城同志為東粵省北莞市市委專職副書記,即日啟程。”
檔案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備註。
“孫連城同志作為我省在反腐鬥爭中湧現出的'南北幹部交流先進典型',望赴任後,繼續發揚優良作風……”
先進典型?
孫連城捏著那幾張薄薄的A4紙,手心冒汗。
他感覺自己不是被提拔,而是被流放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星系。
李達康親自為他送行。
地點就選在市委的小會議室,沒有鮮花,沒有橫幅,卻比任何隆重的儀式都讓孫連城感到窒息。
“連城同志,這次去東粵,你是代表我們漢東的臉面。”
李達康的目光銳利,似乎能穿透孫連城的眼睛,直抵他那顆想要原地退休的心。
“漢東的經驗,特別是你在廉政建設上的'宇宙視野',一定要帶過去。”
“給改革前沿的同志們一點小小的漢東震撼。”
李達康用力拍了拍孫連城的肩膀。
聲音裡充滿了某種不容置疑的期待。
“東粵是經濟大省,北莞更是製造業重鎮,藏龍臥虎。你去了以後,不要怕,不要縮。要敢於亮劍,把我們的'大爆炸秩序重構論',在南中國那片熱土上,砸出一個響來!”
孫連城僵硬地笑著。
感覺自己的肩膀上扛著的不是領導的期望,而是一座五指山。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
比如自己的理論其實是為了更好地摸魚。
比如自己對處理實際事務毫無興趣。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在李達康這種級別的政治生物面前,任何解釋都像是行星撞擊恆星,只會讓自己粉身碎骨。
“請達康書記放心,我……我一定努力……”
孫連城的聲音乾澀,像生鏽的齒輪在轉動。
“不是努力,是必須做到!”
李達康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
送別會結束。
孫連城回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
他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音。
腦子裡亂成一鍋星雲湯。
東粵?
北莞?
那是甚麼地方?
那是全國聞名的“卷王”聚集地,是改革開放的橋頭堡,是經濟資料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的修羅場。
那裡的人走路都帶風,開會都用秒錶,每個人都像是上了發條的機器人。
這和自己“靜觀宇宙,坐看雲起”的哲學,完全是兩個次元。
他下意識地在心裡默唸。
試圖呼喚出“系統”。
“查詢……查詢目標地點:東粵省北莞市……任務難度評估。”
腦海中,一個介面閃過一行猩紅的大字。
【警告:目標區域為地獄級難度(Hell Mode)。“鹹魚積分”獲取效率降低90%,幹部考核壓力指數提升500%。潛在風險:過勞、失眠、髮際線後退……】
孫連城的心沉了下去。
但很快,下面又彈出一行金色的字型。
【機遇:該區域能量密度極高,完成高難度挑戰後,可能解鎖“星際漫遊者”終極成就,獲得遠超漢東地區的潛在獎勵。】
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漣漪,在他死水般的心湖裡泛起。
既來之,則安之?
或許,換個地方看星星,也是一種修行。
三天後。
孫連城獨自一人登上了南下的高鐵。
他謝絕了市委辦公室派人護送的好意,只帶了一個行李箱和一個公文包。
公文包裡沒有檔案。
只有一本嶄新的《天文愛好者》雜誌和一隻陪伴他多年的保溫杯。
列車穿過平原,越過江河。
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漢東的沉穩與厚重,漸漸被南方的秀麗與繁雜所取代。
孫連城沒有看風景。
他翻開雜誌,沉浸在一篇關於“脈衝星自轉與引力波探測”的文章裡。
他已經決定了。
到了北莞,第一件事不是去市委報到,而是先考察一下當地天文臺的選址和裝置情況。
六個小時後。
高鐵穩穩停在北莞站。
車門開啟的瞬間,一股夾雜著潮溼水汽的熱浪撲面而來。
讓他這個習慣了北方乾爽氣候的人,瞬間感到一陣胸悶。
站臺上人潮湧動。
語速極快的粵語和口音濃重的普通話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心跳加速的嘈雜交響。
“請問是孫連城書記嗎?”
一個聲音洪亮、笑容熱情的中年男人擠上前來。
他面板黝黑,襯衫的領口和袖口一絲不苟。
“我是市委辦公廳主任陳斌,代表市委葉書記和高市長,歡迎您來北莞!”
孫連城和他握了握手。
只覺得對方的手勁很大,熱情得有些過火。
“陳主任客氣了。”
“孫書記,您可是京城來的高人啊!”
陳斌一邊接過他的行李,一邊熟絡地引路。
“我們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給盼來了!”
坐上通往市委招待所的黑色奧迪。
孫連城立刻感覺到了南北的差異。
車開得飛快,司機在車流中穿梭自如,喇叭聲此起彼伏。
陳斌在副駕駛座上,不停地介紹著北莞的經濟成就。
“孫書記您看,左邊是我們松山湖高新區,去年產值突破了五千億。右邊是我們的電子資訊產業園,全球每五部手機,就有一部是我們這裡生產的……”
孫連城靠在後座上。
故意做出了一副水土不服、精神萎靡的樣子。
他打斷了陳斌滔滔不絕的介紹。
“陳主任。”
“哎,孫書記您說!”
“我剛看了一下地圖,北莞的緯度比京州低了將近八度。”
孫連城扶了扶眼鏡,慢悠悠地說。
“這意味著天頂的星圖會有顯著的偏移。”
“這對高精度的天文觀測影響很大。不知道市裡,有沒有關於城市夜間光汙染的管制條例?”
陳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準備了一肚子關於GDP、產業鏈和招商引資的話題。
結果對方一開口,問的是光汙染和看星星。
這天,聊死了。
“這個……孫書記,您真是高屋建瓴,看的都是我們平時注意不到的宏觀問題。”
陳斌乾笑著打哈哈。
“具體的條例,我回頭馬上讓環保局的同志整理一份材料給您。”
孫連城點點頭,不再說話。
閉上眼睛,彷彿真的在適應南北緯度差異帶來的身體不適。
陳斌從後視鏡裡悄悄觀察著這位新來的副書記。
心裡直犯嘀咕。
都說這是漢東反腐風暴裡脫穎而出的“先進典型”,怎麼看著……有點不接地氣?
抵達市委招待所。
陳斌熱情地張羅著晚上的接風宴。
“孫書記,葉書記和高市長已經在麒麟山莊安排好了,為您接風洗塵。”
孫連城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說。
“陳主任,心意我領了。長途跋涉,加上引力場的變化,我需要一點時間,根據當地的經緯度,重新校準一下我的生物鐘。”
“今晚的宴請就免了,我想早點休息。”
“引力場……校準?”
陳斌徹底懵了。
他感覺自己和這位孫書記之間,隔著一個銀河系。
市委書記辦公室。
葉重和市長高建聽完了陳斌的初步彙報。
兩人對視了一眼,眼神裡都透著一絲古怪。
葉重五十出頭,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身上有股久經考驗的沉穩氣度。
他敲了敲桌子。
“理由是……校準生物鐘以適應新的引力場?”
“對,原話就是這麼說的。”
陳斌一臉為難。
“而且,他在車上最關心的,是咱們市的光汙染問題,說是為了方便看星星。”
高建市長是個務實的行動派。
聞言忍不住笑了一聲。
“有意思。我見過愛打高爾夫的,愛收藏古董的,愛研究宇宙的,這還是頭一個。”
“看來中央這次派來的,是個'哲學家'啊。”
“漢東來的高人,路數果然清奇。”
葉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也好,省得我們猜來猜去。靜觀其變吧。他想看星星,就讓他看。我們幹我們的活。”
當晚。
孫連城確實拒絕了所有打擾。
他沒有休息,而是站在招待所房間的落地窗前,用手機裡專業的觀星軟體,對準南方漆黑的夜空。
軟體介面上,密密麻麻的星點和星座圖緩緩移動。
他找到了南十字座,一個在漢東永遠也看不到的星座。
看了許久,他才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
“這裡的星空,果然比漢東的更‘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