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拳頭狠狠砸在廢鐵堆上。
鐵鏽碎屑崩落,血絲順著指關節滲出。
“祁同偉……”
他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個名字,每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
陸亦可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捻起一點泥土。
她仔細觀察著那些被精準劃開的牛皮紙袋,眼中閃過寒光。
“這不是普通的翻找。”
“這是外科手術式的清除。”
“他們只要紙,別的甚麼都不在乎。”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這片狼藉。
“作案手法很專業,和孫連城辦公室失竊案現場留下的痕跡幾乎一致。”
“是同一夥人。”
趙東來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
“走吧,這裡已經沒有價值了。”
“對方既然動手,就不會留下任何東西。”
回去的車裡,死寂如墳墓。
侯亮平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窗外的城市燈火飛速倒退,卻照不進他心裡的半點光亮。
從國土局到廢品站,他總是慢一步。
每一步都踏在對方精心計算好的陷阱裡。
就像一個被牽著線的木偶,每當即將抓住真相的衣角時,那隻看不見的手總會恰到好處地收緊絲線。
將他猛地拽回原地。
讓他眼睜睜看著希望化為泡影。
與此同時,南下的臥鋪列車裡。
孫連城正安詳地躺在鋪位上,享受著與世隔絕的寧靜。
他戴著那副新買的“靜默耳塞”,世界瞬間變得純粹。
只剩下火車碾過鐵軌時富有節奏的、催人入眠的低沉律動。
京州的風風雨雨、官場的勾心鬥角,此刻都與他無關。
他覺得自己不是在進行甚麼戰略性調研。
而是在一艘駛向宇宙深處的飛船裡,進行著一場偉大的精神漂流。
【叮!檢測到宿主處於放鬆狀態,系統商城限時開啟!】
【本次開放特殊道具區域,建議宿主檢視!】
孫連城意念一動,眼前浮現出熟悉的系統商城介面。
他像逛超市一樣瀏覽著琳琅滿目的商品。
忽然,一個不起眼的道具吸引了他的注意。
【無痕軌跡】:一次性消耗品。使用後,可在二十四小時內完美遮蔽使用者的一切物理與電子行動軌跡,使其在任何追蹤系統中顯示為“資料缺失”或“未知錯誤”。兌換積分:100。
孫連城眨了眨眼。
自己這次“高效考察”的路線橫跨大半個中國。
萬一李達康或者沙瑞金心血來潮,查自己的崗,發現自己沒有老老實實待在北疆,而是跑去了粵西,豈不是很麻煩?
雖然報告批了,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本著“純粹的好奇心”和“對高科技產品的探索精神”,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兌換。
“確認使用。”
一道微弱的光芒從他身上閃過,隨即消失。
孫連城滿意地翻了個身,繼續沉浸在對宇宙執行規律的思考中。
他並不知道,這個出於摸魚需要而做出的無心之舉,讓遠在京州的另一夥人徹底抓了瞎。
祁同偉派去盯梢孫連城的人發現,孫副書記在登上火車後,其所有的交通、住宿預訂資訊,竟然人間蒸發了。
再也無法追蹤。
祁同偉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他的手死死攥著電話,關節發白。
“你說甚麼?一無所獲?”
電話那頭傳來程度的聲音:
“是的,廳長。我們趕到的時候,侯亮平他們還沒到。
我帶人把那個姓劉的回收點翻了個底朝天,所有帶字的紙片都處理乾淨了。”
“侯亮平他們後來也去了,待了不到十分鐘就走了。”
祁同偉鬆了口氣,癱坐在椅子上。
雖然過程驚險,但總算是有驚無險。
他定了定神,聲音再次變得陰冷。
“不要掉以輕心。”
“把山水集團所有可能涉及過去的舊檔案、舊賬本,全部清理一遍。”
“我要的是萬無一失,任何一張紙片都不能留!”
他就像一個走投無路的賭徒。
只能不斷地銷燬過去的證據,祈禱自己能撐到牌局結束的那一刻。
高育良的書房裡,那盆蘭花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他剛放下電話,訊息的來源比祁同偉更隱秘,也更詳盡。
他知道了侯亮平追查廢品站的整個過程,也知道了祁同偉是如何派人去“擦屁股”的。
他沒有感到慶幸,反而湧起一陣深深的煩躁。
祁同偉這種做法太魯莽了。
如此大動干戈地去一個廢品站銷燬證據,這不等於明著告訴侯亮平,那個箱子裡真的有驚天秘密嗎?
這種驚慌失措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更讓他感到不安的,是孫連城。
根據眼線的回報,孫連城申請了一個極為荒誕的跨區域考察,然後人就失聯了。
祁同偉的人跟丟了。
一個市委副書記,說消失就消失了。
這正常嗎?
高育良端起茶杯,手微微顫抖。
這個孫連城,像棋盤上的一顆無法被計算的棋子。
你不知道他下一步會落在哪裡,會產生甚麼影響。
這種失控感,讓高育良這位習慣掌控一切的棋手,感到了久違的不安。
幾天後,省委內部理論研討會上。
沙瑞金的講話似乎意有所指。
“同志們,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反腐敗鬥爭具有長期性、複雜性和艱鉅性。”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不怒自威。
“有的腐敗分子,手段極其隱蔽,偽裝得極深。”
“他們甚至會利用一些看似荒誕、無害的外衣,來掩蓋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越是看起來不合常理的地方,我們就越要警惕,越要深挖。”
李達康坐在臺下,面無表情地在筆記本上記著。
沙瑞金的話,讓他心裡咯噔一下。
他不禁想到了侯亮平調查廢品站的野路子,也想到了孫連城那個“觀測太空垃圾”的天方夜譚。
他隱隱覺得,京州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渾。
會議一結束,李達康立刻召集了市委幾位主要領導。
“下半年,我們工作的重點,就是兩個字——精細!”
李達康敲著桌子,語氣前所未有的堅決。
“城市管理要精細化,專案審批要精細化,特別是城市規劃,必須要有前瞻性,要考慮到未來二十年、三十年的發展!”
“我們要把每一個專案,都當成一件藝術品來雕琢!”
臺下的幹部們面面相覷,感覺今天的李書記有點不一樣。
這種強調“前瞻性”和“精細化”的調子,怎麼聽都帶著一股孫連城報告裡的味道。
他們不知道,李達康正在努力地消化和吸收一切對他有用的理論。
哪怕這些理論的源頭,是一個只想躺平看星星的副書記。
夜色深沉,返回京州市區的路上。
車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
刺耳的鈴聲劃破了車廂裡的沉寂。
他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季昌明”三個字。
他按下了接聽鍵。
“亮平,是我。”
電話那頭,季昌明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季檢。”
“你先聽我說。”
季昌明沒有寒暄,直奔主題。
“劉新建的心理防線,剛才被我們徹底攻破了。”
“他吐了一個新的線索。”
侯亮平猛地坐直了身體。
車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說,山水集團在京州郊區的月牙湖,有一個秘密的療養院,不對外開放。”
“那裡,可能藏著一本他們從未上報過的,最原始的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