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廢紙。”
老闆咂了咂嘴,渾濁的眼睛裡閃過光芒。
“那箱子沉得很,我還以為是誰把書也給扔了。
開啟一瞧,底下全是報紙,可報紙中間夾著好幾個牛皮紙的大袋子,拿膠帶封得死死的,看著就不是一般單位的玩意兒。”
侯亮平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牛皮紙袋!
這個細節像閃電劈開了他腦中的迷霧。
真正的證據,最見不得光的東西,往往不會被單獨存放,
而是會像毒蛇一樣,偽裝在最普通、最無害的環境裡。
混在一堆廢紙裡,誰會去注意幾個不起眼的舊袋子?
“那箱子……後來呢?”
侯亮平壓低聲音,生怕驚動了甚麼。
“嗐,我這兒就是個中轉站,收不了那麼多陳芝麻爛穀子的東西。”
老闆指了指牆上一張發黃的京州地圖,用指甲在市郊一個偏僻的角落劃了一下。
“有個姓劉的,專收我們這種處理不了的陳年舊紙。
他說有門路賣給南邊的造紙廠做高階紙漿,價錢給得高。
那個箱子那麼沉,我就整個賣給他了。”
侯亮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個他從未注意過的地名——蘆葦蕩廢品回收區。
一個明確的追查方向出現了!
他塞給老闆幾張鈔票,連謝謝都來不及多說,轉身就衝了出去。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輪胎摩擦著柏油路面,發出焦灼的嘶鳴。
侯亮平開著車,陸亦可坐在副駕,趙東來在後排,車裡的氣氛緊繃得讓人窒息。
“一個專門回收陳年舊紙的人?”
趙東來打破了沉默,語氣裡帶著職業性的審慎。
“這聽起來有點太巧了。”
“管他巧不巧。”
侯亮平緊握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算是龍潭虎穴,今天也得闖一闖。我感覺,我們離真相從來沒有這麼近過。”
陸亦可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檢查了一遍自己腰間的手槍。
她能感覺到侯亮平身上那種孤注一擲的決絕,也明白這一次追查的意義。
希望和危險交織在一起,讓空氣都變得滾燙。
就在侯亮平一行人奔赴京州郊外未知命運的同時,市委副書記孫連城的辦公室裡,卻是一派即將遠航的祥和景象。
他正對著鏡子,試戴一副造型奇特的耳塞。
“小王啊,你來看。”
孫連城一臉得意地向秘書展示他的新裝備。
“'旅行防噪套裝',我剛託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
你看這個,'靜默耳塞',採用了航天級隔音材料,一旦戴上,
就能遮蔽外界一切非緊急通訊訊號。”
小王看著那副比普通耳塞大了一圈的玩意兒,有些不解:
“孫書記,您這是……”
“此次'新亞歐大陸橋南翼經濟走廊與環北部灣經濟圈及東北亞貿易通道聯動發展戰略性調研',事關重大,意義深遠。”
孫連城一本正經地背誦著自己報告裡的標題,臉上帶著神聖的使命感。
“考察期間,我需要絕對的清淨,進行深度思考,
不能被京州這些雞毛蒜皮的俗事打擾。”
“這耳塞,不是耳塞,是我通往宇宙真理的屏障,
是我擺脫內耗、實現精神內迴圈的法寶!”
他這番無意識的“防擾”宣言,恰好為他接下來的“失聯”做出了最完美的鋪墊。
他並不知道,那隻被他嫌棄地扔進“待處理”紙箱的贓物,即將在京州掀起一場猛烈的風暴。
而他,這位風暴的源頭,將憑藉這副神奇的耳塞,
真正達到“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看星星”的超然摸魚境界。
祁同偉辦公室裡的菸灰缸已經滿了。
當他從情報網中得知侯亮平正在追查那個廢品站的線索時,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一直以為侯亮平會去查人,查賬,查專案,沒想到他竟然會去查垃圾!
這種完全不按套路的出牌方式,讓他所有的預案都失去了意義。
“廢品站?他在垃圾堆裡找甚麼?”
祁同偉對著電話那頭低吼,聲音因憤怒和恐懼而扭曲。
“找到那個姓劉的!搶在他前面,找到那個箱子!燒了!
用王水化了!我不管你用甚麼辦法,不能讓侯亮平看到裡面任何一張紙片!”
掛了電話,他煩躁地在辦公室裡踱步,隨後撥通了高育良的號碼。
電話那頭,高育良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甚至帶著不易察覺的厭煩。
“同偉,你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
“老師,侯亮平他……”
“我知道。”高育良打斷了他。
“我告誡過你,不要自亂陣腳。
你真的以為,一份能把趙家拖下水的絕密合同,會像一張廢報紙一樣,
被一個偷電腦的賊順手牽羊,再輾轉賣到廢品站?”
“可萬一……”
“沒有萬一!”
高育良的語氣嚴厲起來。
“那東西要麼早就被銷燬了,要麼就被藏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侯亮平現在不過是病急亂投醫。你越是慌亂,派人去圍追堵截,就越是向他證明,那個箱子裡真的有東西。”
“你的驚慌失措,才是最大的破綻。”
祁同偉握著電話,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算計,在高育良的從容面前,顯得如此幼稚可笑。
省委書記辦公室。
田國富正在向沙瑞金彙報劉新建案的最新進展。
“……劉新建的心理防線已經開始鬆動,但涉及到核心問題,特別是關於趙立春的部分,他還是守口如瓶。
我們判斷,他還在等,在幻想有人能撈他出去。”
沙瑞金靜靜地聽著,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專案組的同志們辛苦了。”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
“告訴他們,頂住一切壓力,給我深挖徹查。
這個案子,我親自坐鎮,我倒要看看,誰還敢在這個時候伸手,誰還想把水攪渾。”
......
京州市委的一次內部工作會議上,李達康的發言讓在座的一些老幹部感到了困惑。
“同志們,我們的城市管理理念要更新換代!不能總是等到問題發生了再去補救!”
李達康敲著桌子,情緒有些激動。
“我們要引入'大資料分析',要建立'風險預警'機制!
透過資料模型,對城市執行中可能出現的風險點進行預測性管理!這才是高水平的治理!”
臺下,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局長悄悄對鄰座的人耳語:
“達康書記最近這是怎麼了?又是大資料又是預測模型的,聽著怎麼跟孫連城那個要觀測太空垃圾的報告一個調調?”
夜色更深了。
侯亮平的車終於駛入了一片荒蕪的地帶。
藉著車燈,他們看到一個用生鏽鐵皮圍起來的大院子,門口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蘆葦蕩回收點。
院門虛掩著,被風吹得吱呀作響。
三人對視一眼,默契地下了車。
趙東來走在最前面,手已經按在了槍柄上。
院子裡一片狼藉。
如山高的廢紙堆被粗暴地撕開,無數紙張、書本、檔案散落一地,像是被一群野獸剛剛洗劫過。
空氣中瀰漫著紙張腐爛和泥土混合的氣味。
侯亮平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趙東來蹲下身,用手電照著泥地上的車轍印。
“輪胎還很新,至少有兩輛車。從印子的深淺看,他們離開沒超過半個小時。”
侯亮平走到一堆被扯爛的牛皮紙袋前,那正是廢品站老闆描述過的東西。
袋子全都被劃開了,裡面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但大多是些過期的雜誌和舊檔案。
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他們終究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