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檢察院,侯亮平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
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菸灰缸很快就滿了,屋子裡嗆人的煙霧籠罩著他腦中揮之不去的迷惘。
線索到李達康這裡,似乎就斷了。
所有的人證、物證都指向一個模糊的方向,但最關鍵的那份,能將趙立春釘死的原始合同,卻人間蒸發。
他一遍遍地覆盤案情。
從丁義珍出逃,到大風廠的股權糾紛,再到劉新建的伏法。
每一環都扣上了,唯獨缺少那個起點。
難道那份合同真的像劉新建說的那樣,早已化為歷史的塵埃?
絕望感攫住了他。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窮追不捨的東西,是否真的存在過。
桌上,一份關於孫連城辦公室失竊案的卷宗靜靜躺著。
案子早就結了,一個小毛賊臨時起意,偷走了一個看著礙事的紙箱。
侯亮平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卷宗。
目光落在“失竊物品清單”上,最後一行寫著:印有“待處理”字樣的紙箱一個。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冒了出來。
荒誕,卻又固執地盤踞在他腦海裡。
孫連城那個裝滿了廢紙和報告的箱子。
祁同偉派程度去國土局銷燬證據,結果被孫連城的“檔案清掃”攪黃。
這兩件事,都和“處理廢紙”有關。
這世上,會有這麼巧合的事嗎?
一個聲音在他心裡說,別傻了,那只是一個普通的廢紙箱。
另一個聲音卻在低語,萬一呢?
在所有路都堵死的時候,最不可能的路,或許就是唯一的路。
他掐滅菸頭,下定了決心。
不能動用檢察院的力量,這太驚世駭俗,也毫無根據。
他要進行一次“非官方”調查。
夜幕降臨。
侯亮平換上便裝,獨自一人開著私家車,駛入京州的舊城區。
他要去市委大樓附近的所有廢品收購站,碰碰運氣。
這行為像大海撈針,愚蠢又渺茫,但他別無選擇。
與此同時,京州市委副書記辦公室裡。
孫連城正對著一張中國地圖和一張世界地圖,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聯合國那封該死的邀請函,像個燙手山芋,扔不掉,拿著又扎得慌。
他不能去維也納,那太高調了,不符合他低功耗待機的生存哲學。
秘書小王端著茶杯進來。
看到孫連城面前攤著兩張地圖,一臉嚴肅地用鉛筆在上面畫著甚麼,頓時肅然起敬。
孫書記這是在研究國際戰略,心懷天下了。
“小王啊,你看。”
孫連城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分別是:
北疆的紅其拉口岸、粵西的東興口岸,還有漠北的滿河裡。
“市裡不是一直強調要加強對外經貿合作嗎?我覺得,我們不能侷限於紙上談兵。要去實地看,去一線學。”
“之前省裡有個去北疆考察的團,我沒趕上。商務廳下個月要去粵西調研邊貿。市外辦還有個去俄羅斯的交流計劃。”
孫連城用鉛筆把這幾個地方串聯起來,形成一條詭異的曲線。
“我有個想法。”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變得莊重。
“我們可以把這幾次零散的出差計劃整合一下,搞一次'跨區域、多領域、一體化'的聯動考察。
從南到北,從西到東,一次性走完。
這叫甚麼?這叫高效!這叫節約!一次出行,解決三個問題,給市財政省了多少機票錢!”
小王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著那條從北疆畫到粵西再拐到東北的路線,感覺這比去維也納還折騰。
“孫書記,這……這路線是不是有點……”
“這叫'新亞歐大陸橋南翼經濟走廊與環北部灣經濟圈及東北亞貿易通道聯動發展戰略性調研'!”
孫連城脫口而出,給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個名字太好了,聽著就讓人肅然起敬。
他立刻讓小王把這個方案寫成報告,用最華麗的辭藻包裝起來,遞了上去。
幾天後,批覆下來了。
市委辦公廳對孫連城同志這種“勇於創新、勤于思考、善於節約”的工作作風給予了高度肯定。
方案,批准了。
孫連城看著紅標頭檔案,自己都覺得意外。
他本以為這麼離譜的方案會被打回來,沒想到居然透過了。
他長舒一口氣,總算可以名正言順地離開京州這個是非之地,進行一次漫長的“公費摸魚”了。
祁同偉的情報網很快就捕捉到了侯亮平的異常舉動。
“你說甚麼?他在挨家挨戶地逛廢品站?”
祁同偉捏著電話,眉頭緊鎖。
這個訊息讓他感到莫名的不安。
侯亮平的調查方式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就像一頭髮瘋的野牛,你不知道他下一步會撞向哪裡。
“盯緊他!”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派人二十四小時跟著,看看他到底在搞甚麼鬼。”
掛了電話,他又撥通了高小琴的號碼。
“侯亮平可能在查一些我們意想不到的線索,你那邊所有和過去有關的東西,再清理一遍,不要留下任何紙片!”
山水莊園裡,高小琴放下電話。
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她第一次感覺到,祁同偉的“勝天半子”,似乎開始底氣不足了。
省委大院,高育良書房裡的那盆蘭花,葉子都有些捲曲。
他剛從一個老朋友那裡得知,沙瑞金書記最近繞開了他,連續秘密約談了政法系統內的幾位副職和骨幹。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
沙瑞金已經不信任他了,正在為清洗政法隊伍做人事佈局。
過去,他還能在棋盤上和對手周旋。
現在,他感覺自己和祁同偉一樣,都成了對方棋盤上即將被吃掉的棋子。
危機感像藤蔓一樣將他緊緊纏繞。
幾天後,省委幹部大會上,沙瑞金的講話印證了他的猜測。
“我們要建設一支甚麼樣的幹部隊伍?我認為,就是八個字——廉潔從政,勤勉為民!”
沙瑞金的目光掃過臺下,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尤其要強調'忠誠乾淨擔當'這六個字!對黨忠誠,個人乾淨,敢於擔當!做不到這幾點的幹部,就不配待在這個位置上!”
會場裡一片寂靜。
李達康坐在前排,用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他透過自己的渠道,也知道了侯亮平在查廢品站的事。
他感到萬分驚訝,這小子,路子真野。
但驚訝之餘,也有隱秘的擔憂。
萬一……萬一真讓他從垃圾堆裡翻出點甚麼呢?
京州西郊,一家規模不大的廢品收購站。
空氣中瀰漫著廢紙、金屬和塑膠混合的古怪氣味。
侯亮平已經跑了七八家,一無所獲,衣服上都沾了灰。
他走進這家收購站。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闆正戴著老花鏡,用一杆小秤稱量著一堆舊報紙。
“老闆,跟您打聽個事。”
侯亮平遞上一根菸。
“小夥子,啥事?”
老闆接過煙,夾在耳朵上。
“大概半個多月前,有沒有人送來過一個挺大的紙箱子,上面可能寫著'待處理'三個字?”
老闆眯起眼睛,想了想。
“紙箱子?我們這一天到晚收的都是紙箱子。”
侯亮平的心沉了下去,看來又是白跑一趟。
“不過……”
老闆突然一拍大腿。
“你這麼一說,我好像還真有點印象。是有個大傢伙,一個年輕人開著個小貨車送來的,說是單位清理的廢紙。”
侯亮平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那箱子裡的東西,您還有印象嗎?”
“印象深著呢!”
老闆來了興致,放下手裡的活計。
“我拆開一看,就覺得不對勁。那年輕人說是一箱廢紙,可裡面亂七八糟的。”
“怎麼個亂七八糟法?”
侯亮平的聲音都有些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