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書記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侯亮平推門而入,李達康正背對著他站在落地窗前。
沒有開燈的辦公室裡,灰濛濛的天光勾勒出那道堅硬的身影。
“達康書記。”
侯亮平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
李達康沒有回頭,目光依然凝視著窗外的鋼筋水泥森林。
“侯局長來了,坐吧。”
侯亮平沒有坐下。
他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將一份影印件輕放在桌面上。
紙張與桌面接觸,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是十幾年前光明區工業用地調整專題會議的簽到表。”
侯亮平語調平靜,沒有任何起伏。
“旁聽席上,有您的簽名。”
李達康終於轉過身來。
他臉上沒有慌亂,甚至連驚訝都沒有,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感。
他走過來,拿起那份影印件瞥了一眼,隨手扔回桌上。
“你想問我,為甚麼當時沒有站出來反對,對嗎?”
李達康拉開椅子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銳利,像在審視一個過於理想化的後輩。
“你是不是覺得,我李達康是個知情不報的幫兇?”
這話說得太直接。
侯亮平準備好的質問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我確實對那個置換方案的程式提出過疑問。”
李達康的目光坦然得近乎銳利。
“我認為跳過掛牌直接協議轉讓,不合規矩。”
“然後呢?”
“然後,主持會議的省委領導趙立春同志,當著所有人的面'建議'我——”
李達康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別人的故事。
“特殊時期要特事特辦,不要在細枝末節上浪費時間。”
他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眼神飄向更遠的地方。
“侯亮平,你沒有經歷過那個年代。”
“京州要發展,等不起。”
“幾百家工廠等著開工,幾萬個工人等著吃飯。”
“每一天,對我來說都是煎熬。”
“所以,發展經濟就可以凌駕於程序正義之上?”
侯亮平追問道。
“這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選擇題!”
李達康聲音裡終於帶上了情緒,那是被誤解的煩躁。
“我能怎麼辦?當場拍桌子,跟省委書記叫板?”
“那樣做的結果,不是保住了規矩,而是我李達康連同我所有想幹的事,一起被踢出京州!”
“然後換上來一個唯唯諾諾的人,那塊地只會批得更快,更不規範!”
他停頓了一下,平復著情緒。
“我的不作為,不是向腐敗低頭,而是兩害相權取其輕。”
“我保住了京州發展的勢頭,這是我的大局。”
“至於那塊地,我能做的,就是在那之後死死盯住所有後續專案,確保不再出任何程式上的紕漏。”
這番話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帶著悲壯色彩。
一個銳意改革的市長,在強大政治權威面前,做出了無奈但“正確”的選擇。
侯亮平沉默了。
他能感覺到李達康話語中的真誠,也理解他口中的“大局”。
但他總覺得,李達康回避了甚麼。
他只是在解釋自己的“不作為”,卻絕口不提趙立春在那件事裡,除了“建議”他閉嘴之外,還扮演了甚麼更具體的角色。
這番對話就像剝洋蔥。
剝開了一層,露出了更復雜的一層,但最核心的部分,依然被緊緊包裹著。
與此同時,京州市委副書記辦公室裡。
孫連城正經歷著一場精神危機。
秘書小王拿著一份裝幀精美的燙金信函,激動得臉都紅了。
“孫書記,大喜事!國家航天局的回函!”
孫連城正用鹿皮布小心翼翼地擦拭天文望遠鏡的鏡片,眼皮都沒抬。
“甚麼函?”
“就是您之前寫的《關於建立京州市近地軌道空間碎片觀測及早期預警體系的可行性報告》!”
小王興奮得語速都快了。
“上面說,您的構想極具創新性和前瞻性,填補了城市安全維度的理論空白!”
“他們對您的專案非常重視,準備成立專家組進行論證!”
“還正式邀請您,下個月去維也納,參加聯合國和平利用外層空間委員會的年度研討會!”
“甚麼?”
孫連城手一抖,鹿皮布掉在了地上。
他一把搶過信函,看著上面熟悉的紅色公章和那些刺眼的字眼。
“創新性”、“前瞻性”、“國際研討會”…
他的臉不是變紅,而是瞬間白了。
完了!
他只是想找個誰也聽不懂、誰也不敢管的由頭,安安靜靜地看看星星,混到退休。
怎麼就混到聯合國去了?
這事要是傳到沙瑞金書記耳朵裡,還以為他孫連城要衝出亞洲,走向世界了!
到時候一堆任務壓下來,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煩死了!”
孫連城把那封足以讓任何干部引以為傲的邀請函,精準地扔進了牆角貼著“待處理”標籤的紙箱裡。
“小王,這件事不許跟任何人提起,就當沒發生過!”
“以後這種信,直接扔了,不要拿來給我看!”
他癱坐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發出一聲長嘆。
“我只想靜靜地在宇宙裡漂流,為甚麼總有人想給我裝上推進器呢?”
祁同偉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他已經知道了侯亮平與李達康見面的訊息。
嘴邊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很好,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劇本發展。
侯亮平去見了李達康,無論談得如何,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生根發芽。
李達康那種剛愎自用的人,被人當面質問,心裡豈能沒有芥蒂?
他需要的就是這種猜忌和對立。
只要京州的兩個主要領導互不信任,他就能在夾縫中找到生機。
勝天半子,靠的不僅是蠻力,更是算計。
高育良的書房裡,那盆蘭花也顯得無精打采。
他剛送走幾位省政法委的老同事。
老人們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育良,收手吧。沙書記這次是動真格的,你沒看出來嗎?”
“他不是在剪除枝葉,他是在刨根。”
“祁同偉那孩子,已經陷得太深了。”
“你再護著他,只會把自己也拖下水。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啊。”
高育良端起茶杯,手卻有些不穩。
他知道老同事們說的是對的。
沙瑞金的風格,他已經領教了。
那種從上到下、雷厲風行的清查,容不得半點沙子。
祁同偉這顆棋,已經從一枚有用的棋子,變成了一塊燙手的山芋。
甚至是即將引爆的炸藥。
幾天後,省委常委會上,氣氛肅殺。
沙瑞金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最近社會上有些不正之風,也吹進了我們的幹部隊伍。”
“有的人熱衷於搞小圈子,有的人把公共資源當成私人的人情。”
“還有的人,對原則問題和稀泥,搞無原則的一團和氣。”
他加重了語氣。
“我在這裡重申一遍,黨紀國法面前,沒有級別高低之分,也沒有任何人情可講!”
“誰觸碰了紅線,不管他過去有多少功勞,現在有多高的位置,我們都將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會場內,鴉雀無聲。
李達康低著頭,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發白。
從李達康辦公室出來後,侯亮平沒有直接回檢察院。
他讓司機開著車,在京州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轉著。
李達康的說辭像一塊拼圖,看似能嵌進整個案件的缺口,但邊緣卻模糊不清,對不上榫。
它解釋了李達康的動機,卻沒有揭示案件的核心。
那份足以將趙立春釘死的原始合同。
李達康只是說趙立春“建議”他,但他絕口不提自己是否見過那份最終成交的,帶有趙立春痕跡的檔案。
侯亮平意識到,和李達康的對話,讓他離真相更近了一步,但也讓他陷入了更深的迷霧。
李達康是一堵牆。
一堵看似可以溝通,實則堅不可摧的牆。
要想繞過這堵牆,或者說推倒這堵牆,就必須找到那份最原始、最直接的物證。
那份被劉新建稱為“變成歷史塵埃”的,真正由趙立春籤批的土地置換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