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以為祁同偉的手段不過如此。
卻沒料到,這場心理戰才剛剛拉開帷幕。
京州市公安局技術偵查辦公室內,氣氛詭異。
趙東來戴著白手套,用鑷子翻動著一個普通快遞包裹。
包裹裡是一本嶄新的《漢東省旅遊指南》。
沒有夾層,沒有異味。
“第五個了。”
陸亦可雙臂抱胸,眉頭緊鎖。
“全都寄往侯亮平家附近小區的豐巢櫃,收件人寫著'侯先生'。”
“書、茶葉、兒童拼圖……全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
趙東來沒有說話。
他拿起高倍放大鏡,湊近包裹一角那枚郵票。
“有意思。”
“怎麼了?”
“你看這郵戳。”
趙東來指著上面模糊的印記。
“油墨的滲透方式和壓力克數,跟我們國內郵政系統自動蓋戳機的不一樣。”
“而且這郵票,雖然是國內發行的普通郵票,但背膠的成分有細微差異。”
“更像是某些收藏市場上流出的版本。”
他放下放大鏡,目光銳利起來。
“寄件地址寫的是本市虛構地址。”
“但包裹的物流軌跡,最初掃描資訊卻是在鄰省小中轉站憑空出現的。”
“手法很專業。”
“像是在刻意模擬一個普通的國內包裹。”
陸亦可的心沉了下去:“你的意思是……”
“寄件人很可能在境外,或者有非常成熟的境外渠道。”
趙東來得出結論。
“他不想讓我們追蹤到源頭。”
“但又故意在郵票和郵戳上留下這種痕跡。”
“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傳遞某種資訊。”
“甚麼資訊?”
“他在說——”
趙東來脫下手套,表情凝重。
“他能把手伸到任何地方,包括侯亮平的家門口。”
“但他只送來這些無害的東西,這才是最讓人不安的。”
“他在玩貓鼠遊戲。”
“他在測試我們的反應,也在消磨我們的精力。”
侯亮平得知這個結果時,表現得異常平靜。
他只是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車輛。
對手的段位比他想象的要高。
也更陰險。
恐嚇信和這些包裹,就像兩種不同的毒藥。
一種烈性,一種慢性。
目的都是為了擾亂他的心神,讓他陷入無休止的被動防禦中。
敵人可能在境外,也可能就在漢東。
利用這個障眼法,讓他疑神疑鬼。
他必須把生活和工作徹底隔離開。
他相信陸亦可和趙東來能處理好家裡的安全問題。
而他,要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案子上。
此刻,祁同偉正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
以同樣的姿態俯瞰著腳下的城市。
他剛剛得到訊息——侯亮平去了林城,見了林坤。
“他開始查李達康了。”
程度站在他身後,低聲彙報。
祁同偉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魚兒上鉤了。
他佈下的匿名信,就像撒向池塘的魚餌。
精準地擊中了侯亮平那“不放過任何一個疑點”的性格。
“火候還不夠。”
祁同偉轉過身,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侯亮平這種人,不見棺材不掉淚。”
“光有懷疑不夠,要給他'證據'。”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加密隨身碟,扔給程度。
“這裡面是一些真假參半的材料。”
“有當年歐陽菁銀行賬戶和山水集團的資金往來記錄。”
“也有一些會議紀要。”
“想辦法,用更'可靠'的渠道,送到侯亮平的案頭。”
祁同偉補充道:“讓他覺得,這是他自己努力挖出來的線索。”
“我要讓他和李達康徹底對立起來。”
“京州這潭水,越混越好。”
就在漢東官場暗流湧動之時,京州市委副書記孫連城的辦公室裡,卻是一片祥和。
他剛剛完成了一份驚世駭俗的報告。
《關於建立京州市近地軌道空間碎片觀測及早期預警體系的可行性報告》。
“小王啊,你來看。”
孫連城指著報告中的一張星圖,對秘書循循善誘。
“這叫熵增定律,宇宙萬物最終都會歸於混亂和無序。”
“官場的形式主義是這樣,天上的垃圾也是這樣。”
“我們不能只盯著腳下的GDP,還要仰望星空!”
“要有大格局!”
他清了清嗓子,念出報告的核心論點。
“本專案旨在透過'長期觀測,適時預警'的原則。”
“對潛在的、可能對我市通訊、氣象等領域造成'非對稱'威脅的太空垃圾進行戰略性監控。”
“這是一個具有前瞻性和戰略意義的科研專案!”
“是城市安全體系從地面到太空的立體化延伸!”
小王聽得目瞪口呆。
他實在無法將辦公室的檔案清理和天上的衛星碎片聯絡起來。
但更讓他震驚的是——
這份報告連同專項資金的申請,竟然一路綠燈,被批准了。
市財政局和發改委的領導們看著那筆預算,面面相覷。
誰都知道孫連城最近因為光明峰專案,成了李達康書記口中的“大智若愚”典型。
沒人敢在這個時候去觸黴頭。
他們只能私下裡嘀咕。
孫副書記這格局,確實已經超前到他們無法理解的維度了。
高育良的書房裡,蘭香依舊。
他沒有去關心宇宙,他只關心人。
他約見的是沙瑞金曾經的一位老部下。
如今在省黨校擔任閒職的一位老同志。
兩人沒有談論眼下的反腐風暴。
而是聊起了明史。
從朱元璋的鐵腕反腐,聊到張居正的“一條鞭法”改革。
“瑞金書記是個念舊的人,也是個原則性極強的人。”
老同志呷了口茶,看似閒聊。
“他最欣賞的,就是那種敢於任事、勇於擔當的幹部。”
“最厭惡的,就是兩面三刀,私下裡搞小動作的人。”
高育良點點頭,沒再多問。
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沙瑞金要的是徹底的清算。
任何試圖矇混過關、尋找退路的行為,都將被視為“小動作”。
看來,祁同偉這顆棋子,不僅保不住,還可能反噬自身。
他必須儘快切割。
李達康的辦公室裡,氣氛壓抑。
他已經知道侯亮平去過林城。
林坤那個書呆子,這麼多年過去了,怕是還記著當年的事。
他煩躁地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他記不清自己抽了多少根菸。
他回憶起那個會議,趙立春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還有自己當時那一點點可笑的堅持。
他沒有貪一分錢。
他只是在那個巨大的權力機器面前,選擇了低頭。
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京州的發展。
為了保住更多想幹事的人。
但現在,這段歷史要被翻出來了。
侯亮平那雙眼睛,像手術刀一樣,要把他所有的偽裝都剖開。
這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不安。
不是對權位的擔憂,而是對他一直引以為傲的“坦蕩”人設的威脅。
省委常委會上,沙瑞金的發言讓這種不安達到了頂點。
“我們有的幹部,嘴上喊著為人民服務,報告寫得比誰都漂亮。”
“但一到關鍵問題,一到需要承擔責任的時候,就開始打太極,推諉扯皮。”
沙瑞金的目光掃過全場,不怒自威。
“我再說一遍,在其位,謀其政,盡其責!”
“對那些不擔當、不作為的幹部,組織部、紀委要堅決調整,絕不姑息!”
每一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在李達康心上。
幾天後,幾封新的匿名信,透過一個看似可靠的內部渠道,轉到了侯亮平的辦公桌上。
信裡的內容比之前更加詳盡。
甚至附上了幾張模糊的銀行流水單影印件。
矛頭無一例外地指向李達康。
暗示他不僅知情,甚至可能深度參與其中。
為妻子的銀行和山水集團牽線搭橋。
侯亮平看著這些“證據”,笑了。
祁同偉,你真是煞費苦心。
他將這些信紙整齊地疊好,放進抽屜。
他知道,這是敵人為他精心準備的劇本。
想讓他按照劇本去演,去跟李達康死磕。
但他偏不。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市委書記辦公室的號碼。
“我是侯亮平,我想預約一下。”
“明天上午去拜訪李達康書記,有些工作需要當面向他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