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市政府大樓的會客室裡,空調的嗡嗡聲顯得格外明顯。
侯亮平端著茶杯,熱氣模糊了他的鏡片。
對面的林坤市長兩鬢斑白,西服熨得筆挺,坐姿透著多年官場歷練出的沉穩。
“林市長,這次來林城,主要想學習你們新城區規劃的經驗。”
侯亮平的開場白聽起來再正常不過。
“京州最近也在搞類似建設,遇到不少難題。”
林坤客氣地笑了笑,眼神卻帶著疏離。
“侯局長客氣了,我們也是摸著石頭過河,算不上甚麼經驗。”
兩人就像兩隻老貓,在互相試探對方的底線。
話題在綠化、招商、配套設施上繞了幾圈。
侯亮平看似隨意地嘆了口氣。
“規劃容易,落實難啊。”
“特別是涉及歷史遺留的土地問題,更讓人頭疼。”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林坤的反應。
“我們京州光明區,十幾年前有塊地,到現在還是糊塗賬。”
提到“光明區”三個字,林坤端茶杯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雖然掩飾得很好,但還是被侯亮平捕捉到了。
“是嗎?”
林坤喝了口茶,聲音有些乾澀。
“年代久了,情況確實複雜。”
“當年京州的市領導對土地審批抓得很緊,節奏也快,雷厲風行。”
就是這句話!
“節奏快”三個字說得有些含糊,眼神不自覺飄向窗外。
那種表情,像是在回憶某種令人不快的往事。
侯亮平心裡有數了。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影印件,輕輕推到林坤面前。
“林市長記性真好。”
“這是當年一次專題會議的簽到表,您看,這是您的簽名。”
林坤的目光落在影印件上。
看到那個屬於年輕時代的自己,用鋼筆簽下的名字。
眼神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那段被刻意塵封的記憶,被這張泛黃的紙重新撬開了一道縫。
“時間過得真快。”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是啊。”
侯亮平順著話頭繼續。
“我聽說,那次會上除了您,還有位年輕的副書記,也對那塊地的審批程式提出過不同意見。”
“不知道您還有沒有印象?”
會客室裡陷入長久的沉默。
林坤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壁上摩挲著。
侯亮平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待。
他知道,有些話一旦開了頭,就很難再咽回去。
終於,林坤抬起頭,直視著侯亮平。
目光裡帶著一種卸下重負後的坦然。
“你說的那個年輕副書記,是李達康。”
侯亮平的心臟猛地一緊!
李達康?
那個在電視上永遠慷慨激昂的市委書記?
那個把GDP當作生命的改革闖將?
那個因為孫連城不批檔案而大發雷霆的鐵腕領導?
林坤的聲音很低,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當時,他對大風廠那塊地的置換方案,主要在程式上提出了疑問。”
“他認為,跳過掛牌直接協議轉讓不符合規定,建議補充相關手續。”
“話還沒說完,就被主持會議的省委領導打斷了。”
林坤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當時的場景。
“那位領導'建議'他,特殊時期要特事特辦,不要在細枝末節上浪費時間。”
“達康書記當時還年輕…”
林坤沒有說那位省委領導是誰。
但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侯亮平感到後背發涼。
他一直以為李達康最多是個知情不報的旁觀者。
現在看來,他從一開始就身處旋渦中心。
他到底是曾經奮力抵抗的勇士,還是最終選擇妥協的官僚?
京州市委副書記辦公室裡。
孫連城正盯著桌上一份厚厚的檔案發呆。
那是市規劃局剛送來的《京州市未來十年城市發展藍圖》初稿。
密密麻麻的資料和圖表,看得他頭昏腦脹。
秘書小王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孫書記,市紀委關於'檔案清掃風暴'的階段性總結報告,請您審閱。”
孫連城擺了擺手,頭也沒抬。
“小王啊,你說這個城市規劃有甚麼意義?”
“十年後誰知道會發生甚麼變化?”
“說不定到時候大家都住到太空站去了。”
小王一臉茫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算了,你把報告放那兒吧。”
孫連城揉了揉太陽穴。
“我覺得與其在這裡規劃十年後的事,不如先把眼前的檔案清理乾淨。”
小王默默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他覺得,有時候真的理解不了孫書記的思路。
夜色下的山水莊園,燈火通明。
高小琴親自給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倒紅酒。
老人雖然退休多年,但在京城媒體圈仍有影響力。
“吳老,您是看著我們這些後輩成長起來的。”
高小琴的語氣充滿敬意。
“瑞龍在外面做生意,有時候難免遇到一些誤解的聲音。”
“到時候,還希望您能在輿論上幫忙說句公道話。”
趙瑞龍坐在旁邊陪笑,親自給老人點上雪茄。
老人呷了口酒,慢悠悠地說:
“現在的年輕人,火氣大。”
“媒體要傳遞客觀理性的聲音,不能捕風捉影,更不能被人當槍使。”
“放心吧。”
一場針對未來風暴的輿論防火牆,正在悄然構建。
與此同時,某間陰暗的密室裡。
祁同偉的臉在煙霧中忽明忽暗。
派去國土局的程度無功而返,讓他意識到常規手段已經不管用了。
他拿起電話,撥通一個號碼。
聲音冷得像冰。
“密切關注鍾小艾和她兒子的行蹤。”
“適當時候,讓他們感受到一些'關心'。”
“千萬不要真的做甚麼,但要讓他們知道,有些事情的後果。”
他要攻擊侯亮平的信仰,更要攻擊他作為丈夫和父親的軟肋。
勝天半子,絕不能輸在最後一步。
漢東省檢察院裡。
陸亦可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個拆開的快遞包裹。
裡面是一隻做工粗糙的玩具熊。
但熊的眼睛是兩顆猩紅色玻璃珠,在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這是她今天從侯亮平家小區快遞櫃裡“截獲”的。
寄件人資訊明顯是偽造的。
這已經是本週第三個可疑包裹了。
直覺告訴她,對手的耐心正在耗盡,手段也開始變得下作。
她沒有告訴侯亮平,只是默默加派人手。
在侯亮平家附近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暗中布控。
深夜,侯亮平回到辦公室。
桌上放著幾封從門縫塞進來的匿名信。
他拆開第一封,信紙上是列印的黑體字。
內容觸目驚心。
“…李達康當年為討好趙立春,親自督辦大風廠土地審批,對程式違規視而不見…”
“…歐陽菁的銀行,正是透過這筆土地置換,為山水集團提供第一筆鉅額貸款,李達康不可能不知情……”
一封封信看下來,矛頭全部精準地指向了李達康。
侯亮平笑了,笑得有些冷。
祁同偉,你的手段還是這麼拙劣。
想用這種離間計來擾亂我的視線,逼我去查李達康,從而給你自己爭取時間?
他將那幾封信收攏,用打火機點燃,扔進菸灰缸裡。
火光跳躍,映著他愈發銳利的眼神。
如果說之前,他只是對李達康產生了懷疑。
那麼現在,他決定必須親自去見一見這位市委書記。
他不是要被祁同偉牽著鼻子走,而是要主動出擊,親自去敲開那扇門,
看看門後站著的,究竟是戰友,還是另一個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