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調查組!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季昌明焦灼的心頭。
他以為,孫連城是要親自下場,整合公檢法,來一場雷霆行動。
“怎麼個聯合法?”
季昌明身體猛地前傾,聲音裡是壓不住的亢奮。
孫連城卻揹著手,慢悠悠踱到窗邊。
他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語調裡帶著一種悲天憫人。
“侯亮平同志,身份特殊啊。”
他轉過身,表情嚴肅得像在宣佈一項基本國策。
“他是最高檢反貪總局派到我們漢東的幹部,這是第一重身份。”
“同時,他又是我們漢東省人民檢察院的副檢察長兼反貪局局長,這是第二重身份。”
“而舉報他的蔡成功,是京州市民營企業家,案件發生在京州,這又牽扯到我們市裡。”
“省、市、中央,三方交錯。”
“稍有不慎,就會引發不必要的誤解和猜測。”
季昌明聽得連連點頭,沒錯,這正是案子最棘手的地方!
孫連城豎起一根手指,語氣沉穩,邏輯清晰。
“所以,這個案子不能由任何一方單獨主導。”
“我建議,成立一個‘高階別聯合調查組’!”
他刻意加重了“高階別”三個字。
“由省紀委牽頭,派一位同志下來,代表組織審查的權威性。”
“由你們省檢察院,繼續負責案件的法律事實部分。”
“再由我們京州市委,派人參與,負責協調地方關係。”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頓,看著季昌明眼中越來越亮的光芒,話鋒陡然一轉。
他用一種謙卑而誠懇的姿態補充道:“至於我市政法委,位卑言輕,就不參與核心案情了。”
“我們的主要任務,是為聯合調查組提供全方位的後勤保障與會議服務工作。”
“確保各位領導能在一個舒適、安靜、高效的環境裡,查明真相,還侯亮平同志一個清白!”
此言一出,辦公室裡陷入一片死寂。
季昌明愣住了。
他張著嘴,腦子裡無數念頭飛速碰撞,幾乎宕機。
他設想過孫連城的一百種反應:和稀泥、踢皮球、或者熱血上頭親自掛帥……
他唯獨沒想到,孫連城會用如此清新脫俗、如此冠冕堂皇、如此精妙絕倫的方式,把這個天大的皮球,一腳踢上了天!
不!這不是踢皮球!
這是乾坤大挪移!
把省紀委拉下水!
省紀委書記田國富,那是沙瑞金書記的嫡系!
只要紀委介入,這案子就從政法系統的內部矛盾,直接上升到了省委層面!
高育良和祁同偉的手,再長,也伸不進紀委的調查組裡!
這哪裡是甩鍋?
這分明是請了一尊“大神”來鎮妖!
想通此節,季昌明只覺得一股暖流湧遍全身,他激動地一把抓住孫連城的手,用力搖晃。
“高!實在是高!”
“連城書記,你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把問題擺在了陽光下!”
“我代表省檢,代表侯亮平同志,感謝你!”
孫連城面不改色,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內心深處早已樂開了花。
【叮!恭喜宿主!您開創性地發明了“向上歸因,三、方制衡”甩鍋新模式,成功將核心責任與潛在風險打包轉移,併為自己精準定位為“會議室管理員”角色!】
【獎勵鹹魚值點!】
【“甩鍋大法”技能熟練度+500!】
三……百萬?
孫連城看著系統介面上那串晃眼的數字,總鹹魚值瞬間突破四百萬大關。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上班,而是在印鈔。
幸福來得如此突然,讓他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那“秉公辦理”的冷漠面具。
……
與此同時。
省委副書記高育良的書房裡。
當他得知這個訊息,端著紫砂壺的手,在空中停滯了整整三秒。
壺蓋與壺身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清脆,卻刺耳。
“聯合調查組……省紀委牽頭……”高育良喃喃自語,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原本的計劃,是在京州這個自己經營多年的地盤上,用程式和規則,慢慢把侯亮平的案子做成鐵案,徹底把他按死。
可孫連城這一手,等於直接把案卷從京州市法院,送到了漢東省最高法庭,還請來了沙瑞金當旁聽!
他所有的佈置,所有的後手,瞬間失效!
……
在省委書記沙瑞金的默許下,“侯亮平同志問題聯合調查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立了。
第一次協調會,就在孫連城親自安排的市政法委一號會議室召開。
會議室裡窗明几淨,空調溫度是經過人體工學測算的25.5攝氏度。
桌上擺著新鮮水果切盤、堅果和進口礦泉水。
服務之周到,堪比五星級酒店。
然而,長條會議桌的三方,氣氛卻遠不如環境這般和諧。
省紀委派來的是紀檢監察室副主任李天純,田國富書記的干將,不苟言笑,渾身散發著“在座的各位都有問題”的強大氣場。
省檢察院自然是季昌明親自出馬,神情急切,恨不得三分鐘就出結論,好讓侯亮平官復原職。
京州市委這邊,李達康沒來,派了他最信任的大秘。
這位秘書深得李達康真傳,一言不發,但眼神裡寫滿了“別影響我們京州GDP”。
而本次會議的“東道主”,孫連城書記,則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他神情淡然,像個來旁聽的實習生。
會議開始。
“我認為,必須首先重新核實所有證據鏈的合法性,確保程式上沒有任何瑕疵。”
李天純率先開口,語氣冰冷,直指核心。
季昌明眉頭一皺。
“李主任,事實已經很清楚了!蔡成功承認是誣告!
我們現在需要的是效率,是儘快為我們的同志恢復名譽!”
“季檢,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急。”
李天純推了推眼鏡,“程序正義是實體正義的保障。萬一我們這裡快了,回頭又被人抓住程式上的漏洞大做文章,怎麼辦?”
李達康的秘書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開口。
“兩位領導說的都有道理。不過,我補充一點,侯亮平同志的案子,已經引起了部分在京州投資的港商的關注。
我們市委的意見是,處理過程要穩妥,要充分考慮到對京州營商環境的正面引導作用。”
三方瞬間陷入了僵局。
李天純要程式。
季昌明要結果。
李達康要影響。
誰也說服不了誰,會議室裡的空氣變得粘稠。
就在他們為了“先走程式”還是“先出結果”而爭得面紅耳赤時。
角落裡的孫連城,動了。
他站起身,端起一個精緻的白瓷茶壺,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挨個給三位領導續水。
“李主任,茶水還熱嗎?今年的明前龍井。”
“季檢,您別激動,喝口水潤潤嗓子。空調溫度還合適?”
“這位同志,”他轉向李達康的秘書,“吃點水果,我們這西瓜特別甜,剛從大興空運來的。”
他態度謙和,服務周到。
對桌上劍拔弩張的案情討論,恍若未聞,
彷彿他畢生的理想,就是當一個優秀的會議室服務員。
三位領導看著面前熱氣騰騰的茶杯,一肚子的話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他們感覺自己不是在開決定幹部命運的嚴肅會議。
而是在參加一場由孫連城書記主辦的高階養生茶話會。
氣氛,愈發詭異。
就在此時,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工作人員神色慌張地跑進來,徑直衝到季昌明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季昌明的臉色,瞬間煞白!
他豁然起身,也顧不上甚麼會議紀律,聲音發顫:“各位,出事了!”
“看守所裡的蔡成功,剛剛翻供了!”
“甚麼?”李天純和李達康的秘書同時一驚。
“他又翻回去了?”
“不!”季昌明的聲音裡帶著驚駭。
“他沒翻回去!”
“他說……他之前對侯亮平的指控雖然是假的,
但他有更直接、更確鑿的證據,可以指證幕後真正的大老虎!”
會議室裡一片譁然。
“但是!”季昌明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他說,他信不過任何人。”
“這個證據,他只肯交給一個人。”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齊齊射向了會議室的角落。
在那裡,孫連城書記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根銀色的小叉子,叉起一塊西瓜,彷彿在研究上面的紋路。
那個剛剛被他一腳踢上天的皮球,以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詭非同步伐,
越過千山萬水,躲開重重阻礙,精準無誤地,又砸回了他的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