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上任第一天,孫連城就一頭扎進了人間煉獄。
他屁股底下的椅子還沒焐熱,辦公室的門就快被磨掉了漆,成了名副其實的旋轉門。
三部電話機跟商量好似的,上演著永不落幕的交響樂。
辦公桌上,半小時不到,檔案就堆起了一尺多高。
刺眼的標題晃得他眼暈——
《關於大風廠工人安置後續維穩工作的緊急報告》!
《關於近期多發性電信詐騙案件的督辦函》!
《關於XX區拆遷引發重大群體性事件的風險預警》!
每一份檔案的標題都像一聲驚雷,後面跟著一長串需要他簽字、批示、協調、拍板的破事。
他感覺自己不是來當政法委書記的。
是來給整個京州當消防栓的。
哪裡冒煙就得往哪裡擰,擰慢了還得擔責。
剛部署的“影子政法委”團隊雖已在後臺處理基礎資訊,但那些必須由他這個一把手親自出面表態的燙手山芋,一個也別想跑。
就在孫連城生無可戀,琢磨著是先滅治安的火還是先管維穩的災時。
京州市公安局局長趙東來,一陣風似的闖了進來。
“孫書記,恭喜上任!”
趙東來人高馬大,嗓門洪亮如鍾,一屁股陷進沙發裡,震得彈簧都發出一聲呻吟。
他開門見山:“時間緊,我就不跟您客套了!
城西有個老大難的拆遷專案,開發商和當地村民又幹起來了,
上百號人堵著路,再不處理就要出大事!”
他語速極快,顯然是憋了一肚子火。
“我的人只能先維持秩序,但要徹底解決,
還得您這位政法委書記給個明確指示,我們公安機關才好名正言順地採取強制措施!”
孫連城眼皮都沒抬一下,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趙東來,滑頭得很。
名為請示,實為甩鍋。
強制清場,激化矛盾,出了事就是他新書記決策失誤。
猶豫不決,耽誤了事,就是他新書記領導不力。
橫豎都是一口黑鍋,已經為他準備好了。
“東來局長,不要急。”孫連城面色沉靜,緩緩開口。
“維護社會穩定,是我們政法系統的首要職責。但越是緊急的情況,我們越要講規矩,講程式。”
他心中默唸:“系統,購買【“程序正義”光環(被動技能)】”
【已購買,當前剩餘鹹魚值為0】
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籠罩了整個辦公室,空氣裡彷彿都瀰漫著一股法條和墨香混合的莊嚴肅穆。
孫連城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嶄新的A4紙和一支筆,慢條斯理地說道:
“要啟動強制措施,性質就變了。”
“按照規定,你得先向我市政法委提交一份《關於提請對'XX專案'採取強制措施以化解重大群體性事件風險的正式申請報告》。”
趙東來一愣,心想這不就是走個形式?
他正想說沒問題,孫連城接下來的話,讓他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
“這份報告,需要附上十八個附件,缺一不可。”
孫連城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字跡工整得像是從電腦裡列印出來的。
“第一,事件起因、經過、現狀的詳細文字記錄,不少於五千字。”
“第二,現場主要人員的身份資訊、訴求清單及背景調查。”
“第三,事件現場的全方位、無死角影片資料,時長不得低於六小時。”
“第四,《現場人員情緒波動分析定性定量報告》。”
“第五,《天氣、氣溫、溼度等環境因素對群體心理影響的初步探究》……”
孫連城不緊不慢地念著。
趙東來的嘴巴越張越大,眼睛瞪得像銅鈴。
這他媽是啥玩意兒?
情緒波動分析?
天氣影響探究?
我這是公安局還是中科院?
“……第十七,《強制措施行動預案》,需包含甲、乙、丙三套方案,並對每套方案的成功率、風險點、輿論影響進行評估。”
“第十八,由市局法律顧問團隊出具的《行動合法性評估意見書》,需三名以上律師聯合簽名。”
寫完最後一個字,孫連城將那張寫滿清單的紙推到趙東來面前。
語氣平和地總結:
“東來局長,材料齊全了,你隨時可以送過來。我保證,二十四小時內給你批覆。”
他頓了頓,語重心長地補充:
“我們辦事,一定要嚴謹,要對人民負責,對法律負責。”
趙東來盯著那張紙,感覺比看一本無字天書還要頭疼。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十八個附件,別說一天,給他一個月都未必能湊齊!
這哪是讓他去辦事,這分明是讓他去寫一部關於拆遷糾紛的百科全書!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只能拿起那張紙,狼狽地站起身。
“……好,孫書記,我……我這就回去準備材料。”
送走石化的趙東來,孫連城感覺神清氣爽。
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偏不。
他要澆三盆水,把所有想燒到他身上的火苗,全都澆滅在萌芽狀態。
果不其然,公安局長剛走,市法院的副院長和市檢察院的副檢察長就聯袂而至,同樣是來請示工作,試探虛實。
孫連城如法炮製。
對法院來的,他沒談任何具體案件,而是語重心長地拿出了一份他剛用系統生成的、長達三十頁的檔案。
“老張啊,我看了看我們市法院最近的一些判決文書,發現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孫連城表情嚴肅,痛心疾首,“標點符號使用不規範!”
“逗號後面空幾格,句號用全形還是半形,書名號和引號的層級關係……這些都是法律尊嚴的體現!”
他鄭重其事地將檔案遞過去:“我這裡有一份《關於進一步統一全市法院系統法律文書標點符號及格式規範的指導意見(試行版)》,你們法院先組織全體幹警認真學習,下週我要抽查學習成果。”
副院長捧著那本比刑法總則還厚的“指導意見”,手都在抖。
輪到檢察院,孫連承則換了一副面孔,嚴厲批評道:
“老李,你們檢察院的內部檔案流轉,太混亂了!”
“我看到一份報告,居然是副處長先簽字,處長後簽字,這成何體統?權責不清,是大忌!”
他隨即下發了另一份檔案:
“這是《關於嚴格規範市檢察院內部檔案傳閱會籤層級順序的緊急通知》,
從今天起,所有檔案必須嚴格按照行政級別,由低到高逐級簽字。少一個、錯一個順序,立刻打回重籤!”
兩位副職領導走出政法委大樓時,腦子都是嗡嗡的,手裡各自捧著一本“聖旨”,面面相覷,相顧無言。
孫連城這三盆兜頭冷水,不到半天,就傳遍了整個京州官場。
李達康聽到彙報,氣得把手裡的杯子重重往桌上一頓。
他覺得孫連城這是典型的“不作為、慢作為”,用這種荒唐的官僚主義手段,消極抵抗,跟他唱對臺戲!
而省委副書記高育良聽完秘書的講述,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緩緩摘下眼鏡,反覆擦拭著鏡片。
許久之後,才倒吸一口涼氣。
“新官上任,不急於燒火立威,而是先砌牆立規。
他這三盆水,看似荒唐,實則是在用一種無可指摘的'程序正義',為整個政法系統重新制定遊戲規則。”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踱步。
“規則由他制定,所有人都必須在他的框架內行事。從此,整個京州的公檢法,就不是聽趙東來或者哪個副院長的,而是要聽他這個手握'程式'指揮棒的人。”
“這不是權術,這是道!”
“以柔克剛,潤物無聲,卻能將所有權力牢牢抓在自己手裡。”
“太可怕了……”
就在京州官場被孫連城攪得人心惶惶之時。
省檢察院的檢察長季昌明,卻已是火燒眉毛。
侯亮平被誣告停職的案子,雖然蔡成功已經招供,但後續的阻力極大,遲遲無法徹底翻案。
他知道這背後是高育良和祁同偉的力量在作祟,可他手裡沒有更進一步的牌可打。
他等不了了。
季昌明繞過所有預約和通報,直接推開了孫連城辦公室的門。
“連城書記!”
季昌明一臉焦急,將一疊厚厚的案卷“啪”地一聲砸在孫連城的辦公桌上,震得筆筒裡的筆都跳了一下。
孫連城剛想開口說“程式”,就被季昌明打斷。
“我知道規矩,但現在是特殊情況!”
季昌明指著那份案卷,目光灼灼:“這是侯亮平的案子,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但就是有人在背後下絆子,拖著不讓他官復原職!”
“你是市政法委書記,是全市政法工作的領導核心。”
“這個案子,你得給個說法!”
剎那間,辦公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孫連城的腦海裡,刺耳的系統提示音驟然響起。
【叮!檢測到重大甩鍋機會!成功將“侯亮平案”的皮球踢走,獎勵鹹魚值點!】
一百萬!
孫連城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看著季昌明那張寫滿期盼和正義感的臉,又看了看系統介面上那串誘人的數字。
腦中無數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
片刻之後,他緩緩站起身。
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既有對三百萬鹹魚值的渴望,又帶著一絲洞悉全域性的從容。
“季檢,你不要激動。這個案子,我看了初步報告,性質極其惡劣,影響極其巨大!”
他踱了兩步,最終停在季昌明面前,目光變得無比堅定。
“依我看,這樣的大案要案,僅憑我們京州一方,力量單薄,也容易授人以柄。必須成立一個……聯合調查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