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公安局，指揮中心。
趙東來結束通話電話，臉上那標誌性的爽朗笑容，瞬間消失。
他矗立在巨大的電子螢幕前，螢幕上無數監控畫面閃爍，
勾勒出城市的脈搏，他卻一個也看不進去。
侯亮平的聲音在他腦中轟鳴。
那根本不是一個最高檢精英、反貪局長該有的聲音，
往日的自信、銳利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趙東來從未聽過的迷茫，甚至……是一種認知被徹底顛覆後的顫慄。
一個能讓“猴精”都心神大亂的人？
趙東來快步走回辦公室，反手鎖死了門。
他從保密櫃裡，取出一份孤零零的檔案。
檔案標籤：孫連城。
他翻開檔案，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懶政”事蹟再次映入眼簾。
從信訪辦的躺椅到光明峰的百億預算，之前，他把這當成一部官場奇葩笑話集。
但現在，他指尖撫過那些文字，後背竟滲出絲絲涼意。
他拿起一支紅筆，在檔案的風險評估等級上，用力劃掉了原先的“低風險/可控”。
筆尖幾乎要戳穿紙背。
沉吟片刻，他寫下了一個新的詞：“未知”。
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了個括號——“極高”。
侯亮平的失態，就是最尖銳的警報。
他必須，重新評估孫連城！
......
市委書記辦公室。
李達康剛結束會議，正審視著一份關於京州GDP增長的報告。
秘書的腳步放得極輕，悄無聲息地遞上一份情報摘要。
李達康只掃了一眼，眉頭便死死地擰在一起。
“高育良說的？”
情報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楚：
昨夜，高育良家宴侯亮平，席間對孫連城做出“漢東第一棋手”的驚人評價，
更將其拔高到“觀星者”和“天元落子”的高度。
李達康的第一反應是荒謬。
高育良這個老狐狸，又在耍甚麼花招？
拿孫連城當煙霧彈，保他那個寶貝學生祁同偉？
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不對。
高育良的話可以是政治手腕，
但自己這一路在孫連城身上吃的癟，卻是拳拳到肉的真實。
信訪辦的拆改買，讓他精心策劃的群眾攻勢化為無形。
光明峰的數十億預算，讓他藉機敲打的算盤徹底落空。
每一次，孫連城都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甚至近乎荒誕的方式，四兩撥千斤，讓他有力無處使。
難道那個整天看星星的傢伙，真的不是懶，而是在另一個自己無法企及的境界？
李達康用力捏了捏眉心，一股前所未有的挫敗感湧上心頭。
“通知下去。”他疲憊地向後靠在椅背上，聲音沙啞。
“暫時……不要去管孫連城那邊的事。”
“讓他看星星，讓他修天文臺，隨他去。”
他決定，先觀察。
這股詭異的風，同樣吹進了省委大院。
沙瑞金聽完秘書的彙報，臉上露出極其感興趣的神情。
高育良，李達康。
他手下這兩員風格迥異的大將，一個省委副書記，一個省委常委，竟會因為一個區區副市長，產生如此奇妙的“共識”。
一個捧上了天，一個暫時避讓。
“有意思，真有意思。”
沙瑞金走到窗邊，俯瞰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龍。
他來漢東，就是要打破舊有平衡，啟用一池春水。
本以為侯亮平是那條最兇猛的鯰魚，沒想到，水底下還潛著孫連城這麼一條誰也看不透的……鯨魚？
“給孫連城更大的舞臺。”
沙瑞金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讓他折騰。”
“我倒想看看，他這個宇宙級的智慧，到底能給漢東的天，捅出個多大的窟窿。”
“或者……補上一塊多大的天。”
千里之外，港城。
維多利亞港的夜景璀璨如鑽，一間頂層套房內，氣氛卻冷如冰窖。
趙瑞龍和祁同偉死死盯著手機上那條來自高育良的加密資訊。
資訊很短，卻字字千鈞。
“孫連城此人，深不可測，列為最高等級危險人物，所有計劃，必須繞行。”
祁同偉捏著手機的指節泛白，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他老師高育良是何等人物？
竟會對一個副市長用上“深不可測”四個字！
“以後在京州，有孫連城的地方，我們的人、我們的事，退避三舍！”
一個他們從未放在眼裡的懶官，一夜之間，成了盤踞在所有人心頭的一片巨大陰影。
此刻，這片陰影的本體，風暴的中心——孫連城副市長。
正悠閒地躺在辦公室的躺椅上，享受著下午茶。
【叮！檢測到宿主成功將“烈士陵園擴建及數字化專案”這一燙手山芋，完美甩鍋給漢東大學歷史系！】
【懶政精神與甩鍋藝術的完美結合！鹹魚值+5000！】
【恭喜宿主！甩鍋技能已臻化境！】
孫連城滿意地打了個飽嗝。
他不過是在跟沙書記彙報工作時，輕飄飄提了一句
“陵園的歷史資料整理和數字化存檔，需要漢東大學吳惠芬教授那樣的專家來把關才行”。
沒想到吳惠芬竟然主動請纓，說是要為歷史研究做貢獻。
“唉，這世上，還是主動工作的人多啊。”
孫連城感慨著，順手開啟京州市政府內網。
關於侯亮平的網路輿情，已經鬧得沸沸揚揚。趙東來一天給他打八個電話，宣傳部那邊也急得團團轉。
孫連城慢悠悠地新建了一個文件，開始打字。
他現在分管網路輿情，這正是他的職權範圍。
一份名為《關於在重大案件調查期間加強網路輿情統一管理的建議報告》很快出爐。
報告的核心思想極其簡單：
為避免網路水軍惡意帶節奏，干擾司法公正，敗壞幹部形象，
建議在省檢、市檢正在偵辦的重大案件期間，所有涉及在查干部的負面輿情，其應對、澄清、引導工作，
由省委宣傳部統一口徑，進行垂直管理。
市級及以下單位，應本著不給上級添亂、不被壞人利用的原則，
採取“不主動、不處理、不回應”的三不策略，靜待上級指示。
這份報告寫得滴水不漏，政治站位極高，通篇都是為了“保護幹部”、“維護司法公正”、“顧全大局”。
李達康看到報告後，幾乎沒有猶豫就簽了字。
這正是他想要的，把侯亮平這個燙手山芋和輿論風暴，徹底踢出京州的地界！
沙瑞金看到報告後，也迅速批了“同意”。
理由更簡單，這符合他加強省委權威、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執政思路。
一份報告，孫連城就成功地將處理侯亮平負面輿情的皮球，一腳從京州市，精準地踢到了省委宣傳部的懷裡。
他自己，又一次乾乾淨淨地置身事外。
他愜意地躺回椅子上，拿起平板電腦，點開一個匿名論壇。
上面，鄭乾組織的“鍵來”水軍正用各種不堪入目的詞彙攻擊侯亮平。
而另一波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神秘力量，則在有理有據地為侯亮平辯護。
雙方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孫連城看得津津有味，就在他準備再點一份炸雞外賣，增加觀影體驗時——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秘書探進半個腦袋，臉色古怪，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敬畏。
“孫市長，漢東大學的吳惠芬教授來了。”
“她說……想和您親自談一談，陵園數字化合作的具體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