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
竟然是真正的棋手?
看著侯亮平臉上那份赤裸裸的困惑與不屑,高育良眼中的怒火反而徹底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了宣洩口的、居高臨下的教導欲。
他彷彿不再是那個氣急敗壞的政法委書記,而又變回了漢東大學講臺上那個指點江山、睥睨眾生的法學教授。
“亮平,你是不是覺得很可笑?”
高育良的聲音平靜下來,卻帶著洞悉一切的冷意。
“你覺得他不過是個笑話,對嗎?”
他沒有等侯亮平回答,自顧自地踱步到窗前,背對著他,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就從他那個信訪辦的‘小板凳’說起吧。”
高育良的語氣裡,竟帶上了一絲追憶和……讚賞。
“李達康想用群眾的壓力逼他就範,換了你,你會怎麼做?”
“加班加點,解決問題?”
他回頭看了侯亮平一眼,嘴角露出一絲嘲諷。
“不,你解決了一個,還有十個,一百個。”
“那是個無底洞。”
侯亮平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而孫連城呢?”高育良繼續說道:“他只用了一拆、二改、三買,就化解了所有矛盾。”
“他把自己擺在了和群眾一樣的位置——我們都是來辦事的,都在等,都在受罪。”
“他用這種方式,消解了群眾的對立情緒。”
“這是甚麼?”高育良聲調陡然拔高:“這是‘以小博大’!”
“用最低的成本,化解了最大的輿情危機!”
“堪稱典範!”
侯亮平張了張嘴,想說那根本就是不作為。
但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發現,從某種刁鑽的角度來看,高育良的這套歪理,竟然……隱隱約約地成立。
高育良轉過身,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
“你以為他的‘宇宙療法’是胡鬧?”
“亮平啊,你太天真了!”
高育良走到書桌前,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
“群眾為甚麼鬧事?”
“無非是人心不足,貪慾作祟,怨氣難平。”
“你怎麼解決?”
“給錢?給政策?”
他搖了搖頭:“永遠填不滿!”
“孫連城是怎麼做的?”
高育良的眼神變得狂熱起來:“他直接帶你看宇宙!”
“讓你看看木星的大紅斑,看看銀河的浩瀚!”
“當一個人開始思考宇宙的起源和尺度,他還在乎自己那點拆遷款,那點雞毛蒜皮的得失嗎?”
“這叫釜底抽薪!”
“他用宇宙的宏大,直接消解了個體的貪慾和怨氣!”
“兵法雲,上兵伐謀!”
高育良一字一頓:“他伐的是人心!”
“這種境界,你懂嗎?”
侯亮平徹底愣住了。
他感覺自己的認知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揉碎,再用一套聞所未聞的邏輯強行重塑。
用天文學來維穩?
這是甚麼降維打擊?
高育良看著他呆滯的表情,愈發找到了為人師表的快感。
他撫掌讚歎道:“還有光明峰專案那個天價養老院預算!”
“李達康想把他架在火上烤,逼他去得罪老幹部。”
“他呢?”
高育良的聲音裡充滿了敬佩:“他反手就報了一個幾十億的預算!”
“這是‘反向施壓’!”
“他明知這個預算不可能透過,他就是要這麼做!”
“他把皮球狠狠地踢給了財政局,逼著財政局主動否決。”
“結果呢?”
高育良拍案而起:“李達康的陽謀胎死腹中,他孫連城非但毫髮無損,
還落得一個‘為民請命、敢想敢幹’的好名聲!”
“李達康氣得牙癢癢,卻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手腕,何其高明!”
吳惠芬適時地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她看著失魂落魄的侯亮平,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快意。
高育良的興致已經完全起來了,他越說越激動,眼神裡甚至充滿了敬畏。
“最精彩的一筆,還是他去省裡要那筆烈士陵園的擴建款!”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在胡鬧,是在異想天開。”
“可他做了甚麼?”
高育良走到侯亮平面前,眼神灼熱:“他只講了一個紅色故事,就拿到了錢!”
“為甚麼?”
“因為他用一張‘政治正確’的牌,打通了所有關節!”
“他是在告訴沙瑞金書記:你看,我孫連城是懂政治的,是跟你站在一邊的。”
“他也是在警告我們這些所謂的‘漢大幫’:時代變了,現在是誰的天下!”
“更重要的是,他順手就拿到了錢,把自己的天文臺也建起來了!”
“一箭三雕,滴水不漏!”
說到最後,高育良幾乎是在低吼:
“這樣的手筆,放眼整個漢東,誰能做到?!”
書房裡迴盪著他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侯亮平的心上。
一個在他眼中荒誕不經的人物,在高育良的解讀下,竟成了一個運籌帷幄、算無遺策、神一般的存在。
高育良看著被他徹底鎮住的學生,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語氣終於緩和下來,卻帶著如深淵般的寒意。
“亮平啊,你以為你在查案,你以為你在棋盤上跟我們廝殺。”
“錯了,大錯特錯。”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那散落一地的黑白棋子。
“我們這些人,你,我,李達常,甚至祁同偉,趙瑞龍,都在這棋盤裡。”
“爭搶著每一個格子,每一個氣眼,殺得你死我活。”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深邃,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那個正在辦公室裡看星星的男人。
“而孫連城,他根本就不在棋盤上!”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侯亮平腦中炸響。
“他站在棋盤外,每一次看似隨意的落子,都落在了‘天元’的位置!”
高育良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他用一個天文望遠鏡,攪動了整個漢東的棋局!”
“我們這些人,包括我,包括李達康,甚至包括沙瑞金書記,都成了他眼中的星辰,成了他棋盤上的棋子!”
“這,才是真正的為官之道!”
“這,才是真正的政治智慧!”
轟!
侯亮平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扶住了冰冷的書架。
棋子……我們都是他的棋子?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他的整個認知體系。
他一直引以為傲的正義、程式、法律,
在這樣神鬼莫測的“降維打擊”面前,難道真的如此可笑,如此無力嗎?
吳惠芬看著侯亮平失魂落魄的樣子,和高育良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成了。
他們成功地用孫連城這顆最意想不到的“煙霧彈”,徹底擾亂了侯亮平的心神。
在他堅不可摧的信念上,砸出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
侯亮平已經聽不見吳惠芬後來又說了些甚麼挽留的話。
也記不清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間書房的。
他渾渾噩噩地走在漢東大學靜謐的林蔭道上,晚風吹在臉上,卻感覺不到涼意。
他的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高育良最後那句話——
“他站在棋盤外,我們都是他的棋子”。
他拿出手機,下意識地翻找著通訊錄。
當他看到“趙東來”三個字時,手指停住了。
他撥通了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傳來趙東來爽朗的聲音:“亮平,這麼晚了,有甚麼指示?”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
用一種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充滿了迷茫和乾澀的語氣開口。
“東來,你幫我……從頭到尾,再查一遍孫連城。”
“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對,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