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夫人,吳惠芬教授,親自登門了。
來者不善。
為首的吳惠芬,一身素雅改良旗袍,髮髻梳得紋絲不亂,
臉上是滴水不漏的溫婉笑容,彷彿從民國畫報裡走出的仕女。
與他這間充斥著外賣盒子和天文海報的辦公室,格格不入。
她身後跟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都戴著眼鏡,渾身是被文獻和論文浸泡多年的書卷氣。
他們手裡沒提甚麼菸酒茶,卻捧著幾摞用牛皮紙精心包裹的資料,厚重得堪比古城牆磚。
“孫市長,冒昧來訪,沒有打擾您工作吧?”
吳惠芬語調輕柔,帶著一股天然的親和力,讓人無法拒絕。
“不打擾,不打擾。”
孫連城連忙起身,指了指待客的沙發,“吳教授快請坐。這兩位是?”
“我的兩個學生,歷史系的博士生。”
吳惠芬坐下,姿態優雅,“聽說市裡要啟動烈士陵園的數字化專案,我們漢大歷史系都非常振奮。”
“這既是告慰英烈,也是為後人留下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
她的聲音帶著學者特有的真誠。
“這兩個孩子特地把一些相關的歷史文獻資料整理出來,給市長做個參考。”
兩個博士生恭敬地將那幾摞厚重的資料放在茶几上。
“砰!”
沉悶的響聲砸在茶几上,也砸在孫連城的心頭。
【叮!檢測到有人試圖給宿主增加工作量!】
【鹹魚直覺警報!危險等級:中等!】
他只是想找個由頭把這事甩出去,怎麼還引來一個“學術攻關小組”?
“孫市長,我這次來,除了代表學校表個態,更是想對您表達一份敬意。”
吳惠芬的笑容裡多了幾分真誠的讚許。
“您在省委彙報時講的那個紅色故事,現在已經在我們學校傳開了。”
“很多人都說,現在的幹部,大多隻看經濟資料。”
“像您這樣既有情懷,又有紅色傳承意識的,實在是太少了。”
孫連城乾笑了兩聲。
這高帽子戴得他脖子疼。
【叮!檢測到宿主被誇獎!】
【裝逼值+1000!】
【但同時檢測到對方可能有所圖!鹹魚本能啟動防護模式!】
寒暄過後,吳惠芬終於切入了正題。
她端起秘書剛泡好的茶,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動作不疾不徐。
“這個專案,我們歷史系願意全力配合,發揮專業所長。”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但話鋒卻悄然一轉。
“不過,在梳理資料的過程中,我們也發現,陵園裡安葬的英烈,其歷史背景相當複雜。”
“有些人物,在特定的歷史時期,存在一些爭議。”
“如何界定,如何評價,如何進行數字化呈現…”
她微微一頓,眼神深邃如井,
“這不僅需要尊重歷史,更需要……高超的政治智慧。”
來了!
圖窮匕見!
孫連城一聽見“複雜”、“爭議”、“政治智慧”這串詞,頭皮當場發麻。
【叮!警報!警報!】
【檢測到高危政治陷阱!】
【建議宿主立即啟動甩鍋大法!】
這不就是明擺著告訴他,這活兒裡面有坑?
牽扯著不同時期、不同派系的敏感神經,一不小心就會引火燒身!
吳惠芬這是代表高育良來探他的底,看他到底想在這盤棋上扮演甚麼角色。
接話,就意味著入局。
孫連城瞬間啟動了他那早已爐火純青的【甩鍋大法】。
他沒有去接“政治智慧”這個滑溜溜的話題,反而臉色一肅,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莊重語氣開口。
“吳教授,您說的這些,我一個門外漢確實不懂。”
“所以,專業的事,必須交給專業的人來做。”
吳惠芬點點頭,以為他要順勢將責任和權力都下放給她,眼中露出一絲滿意的笑意。
然而,孫連城的下一句話,讓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政治我不懂,但我懂宇宙。”
吳惠芬臉上的笑容,卡住了。
她身後的兩個博士生也面面相覷,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甚麼。
【叮!檢測到宿主成功使用“降維打擊”戰術!】
【對方困惑值暴漲!鹹魚值+2000!】
孫連城彷彿沒看到他們錯愕的表情,徑直走到牆邊,按下一個開關。
辦公室的窗簾緩緩合攏,燈光熄滅。
下一秒,璀璨的銀河與旋轉的星雲傾瀉而下,
佈滿了整個天花板,將這間小小的辦公室變成了一個迷你天文館。
“吳教授,你看。”
孫連城指著天花板上一片瑰麗的獵戶座大星雲,神情肅穆,帶著一種近乎傳教士般的虔誠。
“每一個逝去的英魂,都不是真正的消亡。”
“而是化作了一顆星辰,回歸了宇宙的懷抱。”
“我們現在要做的這個專案,根本不是簡單的史料數字化。”
他大手一揮,氣吞山河,“那太膚淺了!”
“我們要做的,是為每一位英烈,在浩瀚的宇宙星圖上,建立一個永恆的數字座標!”
“我們要實現的是‘資訊態永生’!”
“他們的事蹟、他們的精神,將化作資料流,在這片數字星海中永遠閃耀!”
孫連城越說越激動,彷彿自己不是一個副市長,
而是一個即將開啟人類新紀元的科學家。
“甚麼歷史爭議?甚麼派系糾葛?”
他發出一聲哲人般的喟嘆。
“在宇宙那一百三十八億年的尺度面前,在銀河系那上千億顆恆星的浩瀚面前…”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深沉。
“這些,重要嗎?”
“我們要做的是昇華!是超越!”
“是將有限的個體,融入無限的宏大敘事!”
書房裡,一片死寂。
只有投影儀風扇微弱的嗡嗡聲,和孫連城那充滿了激情與玄學的佈道聲在迴盪。
吳惠芬懵了。
她準備了一肚子的黨史掌故、政治機鋒,準備和他來一場不見血的高階博弈。
結果呢?
孫連城直接把棋盤給掀了,還順手用棋盤砸了她的天靈蓋!
這仗怎麼打?
她精心準備的屠龍之術,卻發現對手根本就不是龍,
而是一團飄忽不定、無法捉摸的星雲!
【叮!檢測到對方智商被碾壓!】
【宇宙流甩鍋術威力展現!鹹魚值+3000!】
【新技能解鎖:哲學忽悠術(大師級)!】
“孫……孫市長……”
旁邊那位男博士生結結巴巴地開口,試圖把話題拉回現實,
“您的想法……很有前瞻性。”
“但是具體到操作層面,比如,關於當年那位梁群峰書記的父親,他的歷史定位……”
孫連城大手一揮,直接打斷了他。
“這位同學,你的格局小了!”
他指著天花板上的一顆超新星爆發的模擬動畫。
“你看,一顆恆星的生命走到了盡頭,它會爆發!
會釋放出比太陽一生還要多的能量,照亮整個星系!”
“它的物質,又會成為下一代恆星和行星的基石。”
孫連城的聲音帶著一種莫名的感染力。
“我們討論的這位前輩,他的人生不也像一次壯麗的爆發嗎?”
“我們何必糾結於他爆發前的那一粒塵埃是甚麼顏色?”
“我們應該去呈現他爆發時的光與熱!”
他轉過身,面對著三個目瞪口呆的客人。
“在宇宙的尺度下,這些細節,真的不重要!”
吳惠芬嘴角那完美的弧度,開始微微抽搐。
她感覺自己不是在和一個副市長對話,而是在參加一個劣質的科幻主題傳銷大會!
她數次想把話題拉回到具體的專案預算、人事安排和政治風險上,
但孫連城總能用一句“但在宇宙的宏大敘事下,這些都不值一提”來完美地將皮球踢回外太空。
一個小時後。
吳惠芬帶著兩個已經開始懷疑人生的博士生,身心俱疲地站了起來,準備告辭。
她的優雅和從容,已經被這套“宇宙流”打法消磨得所剩無幾。
臨走前,她似乎想起了甚麼,從自己的手提包裡,取出一本包裝精美的硬殼書,遞給孫連城。
是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
“孫市長胸懷宇宙,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吳惠芬的笑容已經肉眼可見地僵硬起來,但她依然死死維持著最後的風度,意有所指地說:
“不過,有時候,讀懂人心,或許比讀懂星空更重要。”
“這本書,送給市長,希望能對您有所啟發。”
這是一次典型的“雅賄”,更是一次不甘心的、最後的試探。
她在用這本書提醒孫連城,官場如深海,
那些看不見的暗流和複雜的權力制衡,才是決定一切的關鍵。
孫連城眼前驟然一亮,寶貝似的接過了書。
他拿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又伸出手指比了比厚度,臉上綻放出前所未有的、發自肺腑的喜悅。
“哎呀!太好了!”
“吳教授,您真是我的及時雨啊!”
吳惠芬一愣,以為自己的深意終於被他領會了。
只聽孫連城欣喜地說道:“我辦公室裡那個天文望遠鏡,右邊的支腳總有點晃。”
“我一直用幾本雜誌墊著,高低總是不合適。”
“這本書,我看厚度剛剛好!”
“硬殼精裝,肯定結實!”
他誠懇地向吳惠芬鞠了一躬。
“謝謝您了!”
“……”
吳惠芬臉上的笑容,如同被西伯利亞寒流正面掃過,寸寸龜裂,最後徹底凍結成了一座冰雕。
她帶著滿腹的困惑、挫敗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誕感,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孫連城的辦公室。
在她身後,系統的賀電如約而至。
【叮!檢測到宿主完美化解政治陷阱!】
【雅賄被成功轉化為實用工具!鹹魚值+5000!】
【新成就解鎖:望遠鏡墊腳專家!】
【宇宙流甩鍋術再次展現威力!對方精神受創嚴重!】
孫連城滿意地拿著那本《萬曆十五年》,走向角落的天文望遠鏡。
“嗯,厚度剛好,這下穩了。”
他將書墊在望遠鏡支腳下,除錯了一下角度。
“果然,讀書使人進步啊。”
……
這一幕,被躲在門外,假裝路過的李達康秘書看得一清二楚。
他飛速回到書記辦公室,將剛才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彙報給了李達康,尤其是最後那段關於《萬曆十五年》的對話。
李達康聽完,叼在嘴裡的煙忘了點,任由它掉落在桌上。
他整個人都陷入了長久的自我懷疑。
良久,他抬起頭,用一種百思不得其解的語氣,喃喃自語:
“他……他真的要用《萬曆十五年》,去墊望遠鏡的桌腳?”
……
夜色深沉,高育良的家中。
吳惠芬將今天下午的經歷,對丈夫和盤托出。
她省去了那些荒誕的細節,但聲音裡的疲憊和挫敗卻無法掩飾。
高育良靜靜地聽著,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摩挲著手裡的兩顆文玩核桃,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育良,我們可能都錯了。”
最終,吳惠芬打破了沉默。
她看著丈夫,臉色蒼白地吐出了一個讓她自己都毛骨悚然的結論。
“這個孫連城,他不是在裝傻,也不是甚麼大智若愚。”
“他……他可能真的‘瘋’了。一個沉浸在自己宇宙世界裡的瘋子。”
“而一個無所畏懼的瘋子,比一個老謀深算的政客,要可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