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裡錢桂春的哭訴聲，讓孫連城放下了手中的《時間簡史》。
那頭，錢桂春已然崩潰，聲音都在發顫：
“孫市長，我快被你們這些神仙鬥法給玩死了！”
“上頭是達康書記的泰山壓頂，下頭是三十個億的天坑！”
“我一個財政局長，夾在中間就是個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啊！”
孫連城慢悠悠端起保溫杯，吹開漂浮的幾粒枸杞。
“錢局長，不急。”
“有話，慢慢說。”
“我能不急嗎？！”錢桂春在電話裡簡直是咆哮：
“三十億！整整三十億！”
“您這一個專案，就要把我們所有人的褲衩都給扒了！”
孫連城的聲音透著一股子純然的無辜。
“可這方案不是我要的啊。”
“是達康書記指示，要高標準、嚴要求嘛。”
“您就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了！”
錢桂春徹底豁了出去，甚麼上下級關係都拋到了腦後：
“全京州誰看不出來，您這就是在跟達康書記掰手腕！”
孫連城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是在掰手腕。
但掀桌子也要講究姿勢，理由必須無懈可擊。
電話那頭，錢桂春的哭腔更重了：“孫市長，我求求您了。”
“您二位鬥法，我一個小卒子哪敢摻和。”
“可別拿我們財政局當炮臺使啊！”
“我全家老小都指著這個飯碗，這要是砸了，我們一家子真要去喝西北風了！”
聽著錢桂春的哀嚎，孫連城心裡確有幾分觸動。
這事，確實和錢桂春關係不大，純屬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錢局長。”孫連城語氣緩和下來：“別激動。”
“這樣，我給你支一招。”
“甚麼招？”
錢桂春的聲音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你不要私下找我。”
孫連城不緊不慢地開口：“你要走官方程式。”
“官方程式？”
“對。”孫連城輕笑一聲，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你們財政局，立刻組織專家評審。”
“然後，出具一份正式的、蓋著公章的‘預算稽核意見’。”
“就說我這份方案，‘嚴重脫離當前財政實際，建議緩行’。”
錢桂春在電話那頭愣住了。
隨即，一道光照亮了他昏暗的腦海：“您的意思是……”
“理由要專業，程式要合規。”
孫連城繼續點撥：“記住，通篇只談錢，只談資料，不談其他。”
“就事論事，別扯甚麼人情世故、政治因素。”
錢桂春茅塞頓開，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這麼一來……我們財政局就有理有據了！”
“沒錯。”
孫連城滿意地點頭：“你們是專業部門，稽核預算是你們的天職。”
“駁回不合理的專案，是你們在履行職責，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孫市長，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錢桂春激動得語無倫次：“我馬上去辦！我這就去組織專家組，明天！明天就給您正式報告！”
結束通話電話，孫連城靠進沙發裡。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這叫甚麼？
釜底抽薪。
李達康想用財政的刀來砍他，那他就讓財政局自己把這把刀給撅了。
到時候，他孫連城依舊是那個認真負責、嚴格執行領導指示的好同志。
專案黃了，那是客觀條件不允許，誰也怪不到他頭上。
完美的閉環。
第三天上午，孫連城正在辦公室裡神遊天外，琢磨著宇宙的盡頭到底有沒有一堵牆。
秘書小王敲門而入。
“孫市長，財政局的緊急檔案。”
孫連城接過檔案袋，看到上面鮮紅的“緊急”二字，心中已有定數。
拆開，果不其然。
一份蓋著市財政局公章的紅標頭檔案——《關於光明峰養老院專案預算稽核意見的報告》。
“經本局組織相關專家對該專案進行充分論證，現提出如下意見：”
“一、該專案設計標準遠超我市當前經濟發展水平，與實際財政承受能力嚴重不符。”
“二、專案總預算30億元，佔我市年度財政收入比例過高，存在嚴重財政風險。”
“三、部分建設內容如天文觀測臺、高爾夫球場等，與養老服務核心功能關聯度不高，存在資源浪費嫌疑。”
“綜上，本局認為該專案在當前階段不具備實施條件，建議暫緩執行。”
看著這份報告，孫連城差點笑出聲。
錢桂春這幫人，幹活是真漂亮！
字字誅心，條條在理，邏輯嚴密到讓人無法反駁。
而且，這是財政局的集體決議，不是他孫連城一個人的想法。
孫連城拿著這份檔案，直接起身，走向了李達康的辦公室。
孫連城敲響了李達康辦公室的門。
“進來。”
孫連城推門而入，臉上帶著三分無奈，七分遺憾。
“達康書記，來跟您彙報工作。”
李達康抬起頭，看到是孫連城，眉頭不自覺地鎖了起來。
“甚麼事？”
“關於光明峰養老院專案。”
孫連城將那份紅標頭檔案，輕輕放在了李達康桌上，“這是財政局剛送來的正式稽核意見。”
李達康飛快掃過內容。
臉色，瞬間變得無比精彩。
預算稽核不透過！
建議暫緩執行！
“孫連城。”
李達康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壓著火：“這是甚麼意思？”
孫連城滿臉的無辜與惋惜。
“達康書記，您看，這養老院的專案我是真想幹好。”
“方案我加班加點做出來了，規劃也盡善盡美。”
“可財政局那邊卡著不批錢，我這……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李達康死死盯著孫連城那張“真誠”的臉。
又是這招！
這個滑不溜手的傢伙！
“財政局的意見，是基於專業角度的考量。”
孫連城繼續補刀，“他們認為預算超出了財政的承受能力，有巨大的風險。”
“作為分管副市長，我個人認為，他們說得很有道理。”
“有道理？”
李達康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
“當然有道理。”
孫連城一本正經地點頭，“三十個億，確實不是小數目。”
“我們是想為老百姓辦好事，但也不能不顧家底，打腫臉充胖子不是？”
李達康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一路狂飆。
這個邏輯，他媽的簡直無懈可擊！
財政局用專業駁回。
孫連城表示尊重專業。
整個流程滴水不漏，所有手續完美合規。
“不是我不想幹。”孫連城攤開手，一臉的痛心疾首，“是客觀條件實在不允許。”
“我堅決服從和尊重財政局的專業意見。”
“畢竟，我們是做決策總得講科學、講理性，對吧？”
李達康看著眼前這個一臉“忠厚誠懇”的孫連城，感覺自己佈下的所有陷阱，
都被對方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輕飄飄地化解了。
最後，還形成了一個讓他自己鑽進去的死迴圈。
他想讓孫連城出醜，結果孫連城把一個天價方案踢了回來。
他不敢批，又不能否。
現在，專業部門主動站出來把專案否了，孫連城順水推舟，還落了個尊重程式、顧全大局的好名聲。
到頭來，他李達康，反倒成了那個脫離實際、好大喜功的笑話！
“達康書記。”
孫連城看著李達康鐵青的臉色，故作關切地問：
“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我幫您叫醫生？”
李達康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不用了。”
“那這個專案……？”孫連城試探著問。
“暫——停！”李達康幾乎是從牙縫裡迸出這兩個字。
“好的。”孫連城乾脆利落地應下，“我這就通知下去。”
“不過您放心，達康書記。”
“我一定會繼續關注老齡化問題，積極尋找更科學、更合適的解決方案。”
說完，他拿起桌上的檔案，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又回過頭，無比真誠地補充了一句。
“達康書記，您提出的‘高標準、嚴要求’的指示精神，我後續一定會在工作中，繼續深入學習，深刻領會，堅決貫徹！”
門，被輕輕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