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億！
這兩個字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李達康的腦神經上。
他放下檔案，動作僵硬。
目光死死釘在財政局長錢桂春的臉上，聲音裡壓著雷霆：
“小數點，是不是弄錯了？”
“書記，我揉了十遍眼睛，就盼著是自己眼花！”
錢桂春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確確實實，三十個億！”
“這孫連城……他到底想幹甚麼？！”
李達康的太陽穴青筋暴起。
他本想給孫連城挖個坑，讓他知難而退。
結果，孫連城反手給他炸出一個吞天巨坑！
“書記，咱們京州一年的財政收入攏共才多少？”
錢桂春越說越激動，“他一個專案就要三十億？”
“他這是要建養老院，還是修皇宮？！”
李達康黑著臉，一把抓過檔案，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逐項看下去。
每多看一行，他的臉色就再黑一分。
獨棟別墅式公寓？
米其林三星餐廳？
IMAX影院？
高爾夫球場？
天文觀測臺？
這他媽是養老院？
這是要把迪士尼搬進京州！
“他還真是……嚴格按照我的指示執行啊。”李達康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甚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這就是！
他親口說的“高標準、嚴要求”，此刻成了一道最沉重的枷鎖，死死套在了他自己脖子上。
直接否決？
等於當眾自扇耳光。
批准？
更是天方夜譚。
“書記，您看這事……？”錢桂春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李達康沉默了許久。
他終於明白了孫連城的用意。
這傢伙，是在跟他玩一招絕戶計！
你不是要給我下套嗎？
行，我直接把桌子掀了，看誰先繃不住！
“明天上午，專案評審會。”
李達康的聲音冰冷刺骨，“通知所有相關部門負責人，一個都不能少。”
“我倒要親眼看看，他孫連城，要怎麼唱這齣戲！”
……
第二天上午。
市政府三樓會議室。
各部門負責人濟濟一堂，氣氛卻壓抑得像暴風雨前夜。
每個人手上都捏著那份厚得像磚頭的規劃書，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
有的雙目圓瞪，有的下巴脫臼，有的乾脆眼神渙散，彷彿靈魂已經出竅。
三十億的預算，足以擊碎在場所有人的職業認知。
孫連城是最後一個進來的。
他依舊臉色平靜，步伐從容，
手裡雷打不動地端著那個泡著枸杞的保溫杯。
“各位同志。”
李達康單刀直入，沒有半句廢話，
“今天，討論孫市長負責的光明峰養老院專案。”
“方案都看過了，自由發言。”
話音剛落，財政局長錢桂春的椅子“刺啦”一聲，人已經彈了起來。
他手裡的檔案抖得嘩嘩作響。
“孫市長，我就想問問，這個天文觀測臺和高爾夫球場，跟養老有半毛錢的必要關係嗎？”
會議室裡瞬間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孫連城身上。
孫連城不慌不忙地擰開杯蓋，吹了吹熱氣，抿了口枸杞茶。
然後，他才抬起頭，眼神無辜得像個孩子。
“錢局長，這你就不懂了。”
“老年人，也需要精神文明建設嘛。”
“觀測宇宙，可以幫老同志們開闊心胸，感悟生命，這有利於延年益壽。”
“打高爾夫，可以鍛鍊身體，活動筋骨，預防三高。”
“樁樁件件，都是為了老同志的身心健康，怎麼能說沒必要呢？”
錢桂春被這番歪理邪說噎得直翻白眼。
“那……那米其林廚師呢？”
錢桂春不死心，從牙縫裡又擠出一句，“家常便飯，就不能吃了？”
孫連城聞言，輕輕一嘆，表情瞬間嚴肅起來。
“錢局長，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我們不能讓為革命、為建設操勞了一輩子的老同志，到了晚年，還吃食堂裡的大鍋飯吧？”
“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就是我們的奮鬥目標。”
“我們做幹部的，不就是要滿足人民群眾的這種嚮往嗎！”
這話說得大義凜然，正氣磅礴。
錢桂春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巴張了半天，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人家又一次，穩穩地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
發改委主任見狀，忍不住開口：“可是孫市長，三十億的預算，實在是太……”
“太甚麼？”
孫連城直接打斷他，眼神陡然銳利。
“是太為人民著想了？”
“還是太體現我們黨和政府，對老齡化事業的高度重視了？”
發改委主任瞬間噤聲。
這帽子扣下來，誰接得住？
規劃局長劉建業只好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打圓場：
“孫市長，我們是不是可以……適當調整一下標準……”
“調整？”
孫連城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像一記驚雷在會議室炸響。
“怎麼調整？”
“把老人的房間從一百二十平，改成六十平？”
“把米其林三星大廚，換成食堂打飯大媽？”
“把恆溫游泳池，改成公共澡堂子？”
他越說聲音越大，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後，猛地一拍桌子！
“那還叫甚麼高標準？！”
“那還叫甚麼嚴要求？！”
“那還叫甚麼服務？！”
排山倒海的“三連問”，讓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他這番義正辭嚴的質問，震得頭皮發麻。
孫連城緩緩站起身，環視一週，語氣轉為沉痛。
“同志們，我知道，大家覺得預算高。”
“但是，你們想過沒有？”
“在座各位的父母，為了新中國的建設，奉獻了自己的一輩子！”
“現在他們老了，我們作為子女，作為人民的公僕，難道不應該讓他們享受最好的生活條件嗎？”
“如果我們連給自己的父母花錢都捨不得，那我們還配坐在這裡，還配當這個人民的公僕嗎？！”
這番話，如重錘擊心，句句誅心。
在場的人，無不被說得面紅耳赤，心生愧疚。
尤其是家裡有老人的，更是感同身受，無地自容。
錢桂春一張老臉憋得通紅，卻再也不敢開口。
孫連城看著眾人被他說得低頭不語，心裡早已樂開了花，臉上卻依舊是一片凝重。
“當然，我也理解財政的難處。”
他話鋒一轉，給了個臺階。
“但是。”
他的目光，如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直直刺向主位的李達康。
“是達康書記，親自指示我們，要‘高標準、嚴要求’。”
“我做的這一切，都是在不折不扣地執行書記的指示精神。”
“如果大家覺得這個標準太高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那是不是在質疑達康書記的決策？”
這句話，像一塊萬年玄冰，瞬間讓會議室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錢桂春渾身一顫，徹底熄火。
其他人更是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這球，踢得太狠了！
不，這不是踢皮球，這是直接把一顆炸彈，塞進了李達康的懷裡！
李達康坐在主席位上，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精彩紛呈。
他終於切身體會到，甚麼叫作繭自縛，甚麼叫搬起石頭砸爛自己的腳。
現在，他騎虎難下。
說方案太貴？等於否定自己。
說方案不妥？更是自相矛盾。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最高決策者的最終宣判。
李達康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重錘，敲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他的內心，正在進行著天人交戰。
現在怎麼辦？
批准？三十億，京州的財政會瞬間崩盤。
不批？他李達康的威信，將一夜掃地。
李達康感覺自己被逼到了懸崖的盡頭，身後是萬丈深淵。
他看著孫連城那張波瀾不驚的臉，恨得牙根癢癢，卻又不得不承認，這傢伙的手段，確實高明。
“散會！”
許久，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然後猛地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議室。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的幹部。
孫連城慢條斯理地收起檔案，端著他的寶貝保溫杯，悠然離去。
步伐依舊從容，表情依舊淡定。
……
當天晚上。
孫連城正在家中，悠閒地翻看著《時間簡史》。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
來電顯示：錢桂春。
他接起電話，那邊立刻傳來對方帶著哭腔的哀求聲。
“孫市長……我的孫大爺……我求求您了……”
“您高抬貴手，把預算降一點吧……”
“再這樣下去，我這財政局長，真的沒法幹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