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結束通話的瞬間,辦公室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孫連城握著聽筒,剛才因兩萬點鹹魚值帶來的精神愉悅,此刻已蕩然無存。
趙家。
商業手段。
一張由金錢、權力和慾望編織的無形巨網,正悄無聲息地向他當頭罩來。
網中的每個節點,都是致命的陷阱。
孫連城緩緩將聽筒放回原位,整個身體深深陷進人座椅。
他閉上眼,眉心罕見地擰成一個疙瘩。
但這股壓力只盤踞了三秒,便被他驅散。
他睜開眼,目光越過窗外的天空,最終定格在自己那隻樸實無華的保溫杯上。
心亂如麻,當以烈火烹油解之。
天大的難題,大不過一頓飯。
他決定了,今天中午,親自下廚,做一道宮保雞丁。
在他看來,這道菜,是漢東省的權力縮影,更是宇宙運轉的微觀模型。
……
孫連城家的廚房,陳設簡單,甚至有些老舊。
他一言不發地走進去,站定在操作檯前。
鍾小艾那句“趙家準備用商業手段對付你”的警告,還在他耳邊迴響。
他慢條斯理地繫上圍裙,動作間,帶著一種近乎於道的虔誠。
一塊新鮮的雞腿肉,在他手中那柄德國產的雙立人片刀下,骨肉被精準無誤地分離。
刀鋒劃過,不是切割,而是秩序的重建。
切好的雞丁,大小勻稱,宛若一個個等待審批的專案。
他將雞丁放入碗中,加入鹽、料酒、蛋清和澱粉,用手指輕柔而均勻地抓捏。
這層薄薄的漿,既是規則,也是程式。
是保護,亦是束縛。
它能鎖住雞丁最鮮嫩的本質,也能讓它在烈火烹油的殘酷環境中,得以保全。
接著,是調製那碗決定成敗的“碗汁”。
糖、醋、醬油、料酒、水澱粉……每一種調料,都由精確到毫克的電子秤來量度。
他調配的不是醬汁。
是漢東各方勢力的權力配比,是星辰運轉的軌道引數。
糖多了,是高育良的偽善。
醋多了,是李達康的刻薄。
唯有達到那黃金般的平衡點,才能成就一盤真正的“和諧”。
一切就緒。
開火。
厚重的法國琺琅鑄鐵鍋穩坐灶臺,熱鍋冷油。
一把幹辣椒,一把花椒,投入溫熱的油中。
“刺啦——”
一股辛香霸道的味道,是宇宙大爆炸的奇點,瞬間炸開!
那不是香氣。
那是混亂,是鬥爭,是漢東這潭深水之下,一切矛盾的開端。
火力,瞬間擰到最大。
上漿的雞丁滑入鍋中。
“譁——”
雪白的雞丁在滾油中翻滾沉浮,瞬間鎖緊所有汁水,正是那一個個在權力風暴中掙扎求存的個體。
快速翻炒,盛出。
蔥薑蒜爆香,倒入雞丁與香脆的花生米。
最後,那碗象徵著權力配比的“碗汁”,沿著滾燙的鍋邊,淋入!
“滋啦!”
一聲巨響,彷彿塵埃落定。
糖醋的香氣與之前的糊辣味激烈碰撞,交織,
最終融合成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的、高階的複合香型。
孫連城手腕一抖,顛勺。
鍋中萬物,在火焰之上,達成了一種矛盾而又完美的統一。
一盤色澤紅亮、香氣撲鼻的宮保雞丁,出鍋。
他沒有急著吃。
一碗白米飯,一盤菜,他端到陽臺的小桌上,沐浴著午後溫暖的陽光。
夾起一塊雞丁送入口中。
嫩滑。
緊接著,是糖醋的酸甜。
而後,是花椒的微麻與辣椒的火爆。
最後,牙齒咬碎一顆花生米,滿口香脆。
無數種味道在口腔裡層層遞進,輪番登場,最終卻融合成一種極致的和諧。
孫連城吃得心滿意足。
這一刻,他腦中那團關於“趙家”的迷霧,豁然開朗。
他悟了。
這盤菜裡,李達康就是那幹辣椒,剛猛火爆,一點就著,試圖用最激烈的手段,燒穿一切。
高育良,則是那碗複雜的糖醋汁,看似溫潤甜美,
實則內裡藏酸,暗藏機鋒,能將所有尖銳的味道都包裹起來,化為己用。
而自己,孫連城……
他夾起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輕輕一咬。
“咔嚓。”
清脆,獨立。
自己,就該是這顆花生米。
它在最後下鍋,在滾燙的油鍋裡走一遭,
沾染了各方的味道,被醬汁包裹,與辣椒共存。
但無論外界如何火爆,如何酸甜,它的核心,永遠是香脆的,獨立的。
它不會被燒成灰,也不會被煮成糊。
它,保持著自我。
這,才是鹹魚的最高境界。
入局,而不入戲。
同流,而不合汙。
在宇宙這間大廚房裡,做一顆有嚼勁、有風骨的花生米。
想通了這一點,孫連城感覺自己的人生哲學,已然昇華。
趙家的威脅,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
他吃完飯,仔仔細細地將那套米其林廚具擦拭得鋥亮,放回原處。
然後泡上一杯清茶,躺回他心愛的工學椅上,
正準備開啟一部關於黑洞的紀錄片,享受這完美的、悟道後的鹹魚午後。
桌上那部紅色的加密電話,再次突兀地響了起來。
他知道,是鍾小艾。
孫連城慢悠悠地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鍾小艾凝重無比的聲音,
詳細講述著趙瑞龍已經聯合港商,準備在京州投資一個百億級的商業綜合體專案。
他們的目的很明確。
就是要把這個專案做成一個巨大的、沾滿黃油的蛋糕,再把分蛋糕的刀,親自遞到他孫連城的手裡。
只要他動了刀,就必然會沾上洗不掉的油。
孫連城安靜地聽完,臉上沒有波瀾,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我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非但沒有擔心,反而笑了。
他關掉紀錄片的播放介面,開啟電腦,調出了京州市所有大型商業專案的審批流程圖。
那張過去看來密密麻麻、盤根錯節、足以逼瘋任何一個實幹家的流程圖,
在他眼中,此刻卻顯得無比可愛,甚至……美妙。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看著螢幕上那需要經過十幾個部門、蓋上幾十個公章的繁瑣流程,自言自語道:
“想用商業的刀來砍我?”
他輕笑一聲,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
“真是可愛。”
“你們對‘程式’這兩個字所蘊含的、宇宙般浩瀚的力量……”
“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