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京州市政府常務會議。
會議室裡,氣氛沉悶如深水,壓得人喘不過氣。
空調的冷風無聲地吹拂,卻絲毫吹不散空氣中那股子官樣文章特有的陳腐氣味。
市發改委的主任正用一種毫無起伏的語調,念著上半年的工作總結報告。
一連串冰冷的數字和專業術語,成了會議室裡最有效的催眠曲,讓在座的大部分人眼皮重若千斤。
孫連城端正地坐著,腰桿挺得筆直,手邊的保溫杯擺放得一絲不苟,姿態無可挑剔。
他的人在這裡。
他的神思,卻早已脫離了這間令人窒息的會議室,飛越了數百萬光年,抵達了遙遠的仙女座星系。
他在思考一個極為嚴肅的哲學問題:
如果將仙女座星系那兩萬億顆恆星,平均分給地球上七十億人,每個人能分到多少顆?
這個龐大的數字,又該如何量化,轉化為他寶貴的鹹魚值?
就在他即將心算出結果時,一個冰冷銳利的聲音,
如利劍出鞘,瞬間將他的神思從宇宙深處無情地拽了回來。
“同志們,報告聽得差不多了。”
是李達康的聲音。
一瞬間,會議室裡所有昏昏欲睡的靈魂,齊齊打了個激靈。
所有人立刻坐直了身體,調整了姿態,目光灼灼地投向主位。
李達康十指交叉,穩穩放在桌上,那雙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最後,像一枚精準制導的導彈,死死鎖定了孫連城。
“最近,我市的招商引資工作,有些滯後。”
他的手指在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每一下,都重重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幾個大的專案,遲遲沒有進展。這不行!”
“我們需要一位有魄力、有新思路的同志,來抓一抓這項工作,開啟局面!”
話音剛落,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空,凝固成了實體。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又無比小心翼翼地,飄向了那個彷彿事不關己的孫連城。
誰都聽得出來,李達康出招了。
前幾天的“宇宙療法”,讓孫連城名聲大噪,也讓李達康和整個京州領導班子丟盡了臉面。
這口惡氣,李書記怎麼可能咽得下去?
招商引資,這活兒就是個天坑。
搞好了,功勞是市委領導高瞻遠矚;搞不好,黑鍋就是你自己的。
更何況,誰不知道趙瑞龍那個百億級的專案就在後面虎視眈眈。
那不是蛋糕。
那是沾滿了劇毒的誘餌。
誰接這個活,誰就等於心甘情願地被綁上十字架,放在烈火上炙烤。
果然,李達康不再兜圈子,圖窮匕見。
“連城同志。”
他一字一頓地叫著孫連城的名字,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你前段時間的工作,很有‘創意’嘛,解決問題的方法,也很有‘格局’。”
“我看,這個招商引資的牽頭任務,就由你來負責吧。”
來了,果然來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裡閃爍著興奮、同情與期待,準備看孫連城的好戲。
是硬著頭皮接下,然後被活活累死,
還是當場找理由推脫,
被李達康當眾扣上一頂“不作為、不敢擔當”的大帽子?
只見孫連城彷彿剛從星際旅行中驚醒,扶了扶眼鏡,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任何人,而是先衝著李達康的方向,露出了一個無比誠懇、甚至帶著幾分受寵若驚的感動表情。
“感謝達康書記的信任!”
他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每一個字都充滿了被組織委以重任的激動與榮幸。
“我堅決擁護市委的決定!招商引資工作,是京州發展的生命線,是重中之重!
我個人能力有限,但既然書記點了將,我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慷慨激昂。
李達康眼皮跳了一下。
不對勁。
這反應,完全不對勁。
就在李達康以為他要痛快接下這枚炸彈時,孫連城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謙遜而嚴謹。
“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各位局長。
“達康書記,招商引資是一項極其複雜的系統性工程,牽一髮而動全身。
它絕不僅僅是商務局一家的事,更是涉及到發改委的專案審批、財政局的政策支援、國土局的土地規劃、規劃局的紅線劃定,
還有環保、稅務、城建等十幾個部門的協同作戰。”
他每點到一個部門,該部門的領導就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桿,心中暗道一聲“沒錯”。
這話,是真理!
李達康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知道,孫連城的“但是”後面,才是真正的殺招。
只聽孫連城的聲音愈發懇切,甚至帶著一絲對上位者的崇敬。
“所以,書記,我有一個不成熟的小建議。”
“為了能真正把這項工作落到實處,而不是流於形式,
為了能向所有潛在的投資者,彰顯我們京州市委、市政府對此項工作的最大決心和最高誠意……”
“我懇請,由達康書記您,親自掛帥,擔任我們這個‘京州市招商引資工作領導小組’的組長!”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幾位副市長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他們看向孫連城的眼神,宛如在看一尊廟裡剛剛塑好金身,顯了聖的活菩薩。
太絕了!
這馬屁拍的,簡直是天衣無縫,潤物無聲,還舒舒服服地讓你把天大的責任,親手接了回去!
李達康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一寸地黑了下去。
孫連城彷彿完全沒看到李達康那張黑如鍋底的臉,
繼續用他那真誠無比的語氣,進行著最後的補刀:
“書記您親自坐鎮,統攬全域性,我們下面的人幹起活來,腰桿子才硬,底氣才足!”
“我呢,就作為您領導下的第一副組長,為您衝鋒陷陣,做好服務工作!”
他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極低,謙卑到了塵埃裡。
“至於具體的日常工作嘛……”
他的目光,輕飄飄地,卻又如泰山壓頂般,落在了市商務局王局長的身上。
“我看,可以由經驗豐富、業務精湛的市商務局王局長,兼任我們領導小組的辦公室主任,負責具體工作的推進和落實。”
“王局長,你說是吧?”
被點到名的王局長,只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孫連城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太極推手”給徹底震懾住了。
請書記當組長,是“捧殺”。
自己當副組長,是“跟隨”。
讓局長幹實事,是“甩鍋”。
一套組合拳下來,既把李達康高高捧上神壇,又把責任的大頭推了回去,最後還把具體執行的苦差事,精準地甩給了最該負責的人。
整個過程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充滿了對領導的尊重和對工作的熱情。
這哪裡是甩鍋?
這他媽是行為藝術!
李達康感覺一股滾燙的血直衝腦門。
他現在不僅沒能把孫連城架在火上,反而把自己送上了烤架,還是親自添柴的那種。
半晌,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好,這個提議,很好。”
他還能說甚麼?他只能同意。
“散會!”
李達康猛地站起身,夾著筆記本,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會議室。
那背影,充滿了滔天的怒火與無盡的憋屈。
會議室裡,眾人緩緩鬆了口氣,彷彿劫後餘生。
幾個剛才同樣被李達康壓得喘不過氣的副市長,看向孫連城的眼神,
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敬佩、歎服,還有一絲……感激。
孫連城,憑一己之力,為在座的所有被壓迫幹部,出了一口惡氣啊!
他本人卻像個沒事人一樣,擰開保溫杯,慢悠悠地喝了口枸杞茶,然後邁著他那四平八穩的官步,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會議室。
剛回到自己辦公室的走廊,他的秘書就一臉驚慌地衝了過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孫市長,不好了!不好了!”
孫連城眉頭一挑,心想難道是趙家的商業攻擊這麼快就來了?
只聽秘書帶著哭腔喊道:“您辦公室的天花板……漏水了!樓上不知道哪個辦公室的管子爆了,水全漏下來了!
把您……把您剛買的那個地球儀,都給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