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的聲音壓抑著怒火,卻藏不住那份顫抖。
沙瑞金聽完,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發出一聲極輕的笑。
這聲輕笑,就是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破了李達康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沙書記,您……”
李達康的聲音裡,全是難以置信。
“達康同志,不要激動嘛。”
沙瑞金的語氣裡帶著玩味,“我問你,後來呢?工人們還鬧嗎?”
“他……他都說出那種混賬話了,工人們當然是……”
李達康的話,猛地卡在了喉嚨裡。
後來呢?
後來,孫連城那個滾刀肉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地錯愕。
工人們的沖天怨氣,像是鐵拳砸進了棉花堆,連個響都聽不見。
他們罵罵咧咧了一陣,最終也只能悻悻然散了。
“不鬧了?”
沙瑞金的語氣裡,笑意更濃。
李達康感覺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幾乎要炸開。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暫時。”
“那不就結了。”
沙瑞金的聲音恢復了上位者的平靜,
“這個孫連城,總能用我們想不到的方法解決問題。”
“不按常理出牌,或許正是打破漢東目前這個僵局,需要的一條鯰魚。”
“你先觀察,不要急著下定論。”
電話結束通話。
李達康握著冰冷的聽筒,手背青筋賁張,骨節捏得發白。
觀察?
一條把市委、市政府的臉面,按在地上反覆摩擦的鯰魚?!
......
沙瑞金的秘書小心翼翼地走進來,為他續上熱茶。
他剛才分明聽到了書記那毫不掩飾的、甚至可以說是愉悅的笑聲。
沙瑞金端起茶杯,目光投向窗外京州的方向,眼神深邃。
“去查一下,孫連城買的天文望遠鏡,送到工人手裡沒有。”
……
第二天,京州市政府大門前,風平浪靜。
別說上訪群眾,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李達康站在辦公室窗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派秘書去打聽,得到的回報讓他差點把手裡的紫砂杯生生捏碎——孫連城自掏腰包訂購的一百臺天文望遠鏡,昨晚連夜就送到了工人的家裡。
每臺望遠鏡還附上了一封孫連城的親筆信。
信上,只有八個大字:“仰望星空,腳踏實地。”
這是羞辱!
這是赤裸裸的、殺人誅心般的羞辱!
而此刻,被李達康恨得牙癢癢的孫連城,正躺在辦公室新換的人體工學躺椅上。
雙腳搭在腳託上,一百八十度完全躺平。
手裡,還捧著一本《時間簡史》,看得津津有味。
他甚至懶得去想那些工人會不會再來。
宇宙那麼大,煩惱算個啥?
當天晚上,紅星機械廠的老工會主席王文長,正對著那臺嶄新的天文望遠鏡發愁。
他是昨天帶頭鬧事的刺頭之一。
他本想把這玩意兒直接扔了,可放學回家的孫子吵著要看星星,他只好不情不願地在陽臺上架了起來。
“甚麼狗屁市長,拿我們當猴耍!”
他一邊罵著,一邊把眼睛湊到目鏡上。
然而,當那片深邃無垠的星空撞入眼簾,他嘴裡的咒罵戛然而止。
璀璨的星河,遙遠的星雲,確實有種讓人心神寧靜的魔力。
他胡亂地調著焦距,漫無目的地在夜空中掃視。
突然,視野的邊緣,一個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光點,引起了他的注意。
它不像星星那樣恆定,而是在極其緩慢地移動。
“咦?”
王文長心裡嘀咕一聲,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他調整了一下角度,死死盯住那個區域。
幾分鐘後,他確認了。
那個光點,真的在移動!
他當了一輩子高階機械鉗工,對座標和方位有著近乎偏執的敏感。
他立刻拿出紙筆,用粗糙的大手,笨拙卻精準地記錄下它的大致位置和移動軌跡。
一種莫名的、荒唐的激動湧上心頭。
他想起新聞裡說,普通人也能發現新的天體。
抱著一絲荒唐的念頭,他按照望遠鏡說明書上的聯絡方式,
把自己的觀測資料和時間,上報給了國家天文臺的公眾郵箱。
做完這一切,他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真是魔怔了。
然而,兩天後,一通來自首都北京的電話,讓整個紅星廠家屬院都徹底炸了鍋!
國家天文臺經過多地觀測站的聯合驗證,確認王文長髮現的,是一顆從未被記錄過的近地小行星!
由於他是第一發現人,天文臺決定授予他該小行星的官方命名權!
並按照國際慣例,獎勵發現者獎金——三十萬元!
訊息傳出,整個京州都轟動了!
第二天,《漢東日報》頭版頭條,用鮮紅的、加粗的大號字型刊登了一篇報道,標題極具視覺衝擊力——
《京州市民胸懷宇宙,業餘觀測竟發現小行星!》
報道詳細講述了王文長從一個帶頭上訪的“刺頭”,到心懷宇宙的“天文愛好者”的心路歷程,
並濃墨重彩地提及了孫連城市長那別出心裁的“宇宙療法”,以及自費贈送望遠鏡的義舉。
一時間,輿論徹底反轉。
網路上,#宇宙區長升級星空市長#的話題再次以火箭般的速度衝上熱搜。
但這一次,評論區裡不再是清一色的“???”,而是畫風突變的驚歎與敬佩。
“我靠!我收回之前的話,孫市長這波操作不在大氣層,他媽的在引力層!”
“格局!看見沒有!甚麼他媽的叫格局!人家是從根源上解決問題,提升你的思想境界,錢是甚麼?是身外之物!”
“用三十萬獎金,化解幾千萬的拆遷矛盾,還給京州掙了這麼大個臉,這他媽是神仙手段啊!”
當天上午,王文長帶著紅星廠的一眾工人,敲鑼打鼓地來到了市政府。
但這一次,他們不是來鬧事的。
一面巨大的錦旗,在眾人面前“嘩啦”一聲展開,上面是兩行燙金大字,閃閃發光:
“胸懷宇宙孫市長,一心為民好領導!”
王文長握著孫連城的手,一張飽經風霜的老臉激動得滿面通紅。
“孫市長,我錯了!我的格局太小了!
跟浩瀚的宇宙比起來,我們那點拆遷款,真不算甚麼!現在我有錢了,我帶頭搬!”
孫連城一臉懵逼地被簇擁在中間,他甚至還沒搞清楚發生了甚麼。
就在這時,天籟之音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叮!恭喜宿主無心插柳,以宇宙級鹹魚智慧,完美化解重大群體性事件,併為京州市帶來巨大的正面聲譽!】
【任務評價:SSS+!此乃神之一手,無法復刻!】
【獎勵結算中……】
【恭喜宿主獲得鹹魚值:點!】
【恭喜宿主被動光環“領導的誤解”發生質變,已升級為——“領導的崇拜(高育良限定版)”!】
……
省委副書記辦公室。
高育良放下手裡的《漢東日報》,發出一聲長長的、滿足的嘆息。
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眼神複雜得很。
“你們都看看,都學學!”
他把報紙“啪”地一聲拍在桌上,對著面前的祁同偉說。
“老師,這孫連城不過是運氣好,歪打正著罷了。”
祁同偉很是不以為然。
“運氣?”
高育良搖頭失笑,眼神銳利,已然洞穿了一切。
“這哪裡是運氣,這是真正的大智慧!”
他緩緩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揹著手,宛如一位指點江山的政法宗師。
“他早就看透了,這些工人鬧事,矛盾的本質不在於錢的多少,而在於人心的不平!
是一股怨氣!這股怨氣堵著,你給多少錢都填不滿這個窟窿!”
“所以,他根本不跟你們在同一個維度糾纏!”
“他直接釜底抽薪,用宇宙的宏大,來消解個人的怨氣;用星空的浩瀚,來沖刷世俗的煩惱。”
“這叫甚麼?”
高育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激動。
“這叫降維打擊!”
他彷彿窺見了天機,越說越興奮。
“他送出一百臺望遠鏡,就算沒有發現小行星,也足以平息大部分人的怨氣,讓他們無處發力。
而發現小行星,不過是這盤大棋裡,最精妙絕倫的一步後手!
一石數鳥,既解決了問題,又博得了天大的美名,還讓李達康吃了個啞巴虧!”
他猛地轉過身,看著自己還沒開竅的學生,撫掌長嘆。
“此等境界,此等手腕,我不如也!”
而此刻,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裡。
李達康呆呆地坐著,看著桌上那份報紙,和秘書剛用手機拍回來的、那面刺眼的錦旗照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用盡全力,打出了一記足以開山裂石的重拳。
結果,卻打在了浩瀚無垠的宇宙裡。
連個回聲都沒有。
孫連城正享受著系統獎勵帶來的精神愉悅,
盤算著下午是繼續看《時間簡史》,還是換一本《果殼中的宇宙》。
就在這時,桌上那部紅色的加密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
他懶洋洋地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鍾小艾異常嚴肅的聲音。
“連城同志,別高興得太早。”
孫連城心裡“咯噔”一下。
“你的‘宇宙療法’雖然成功,但也徹底驚動了趙家。”
鍾小艾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冰:
“他們認為你這個人路子太‘野’,是個不可控的變數。趙家……準備商業手段來對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