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暗下,茶室裡死寂一片。
孫連城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像有根鋼針在裡面攪動腦髓。
阻止李達康?
這是甚麼級別的宇宙玩笑?
那個人是李達康。
漢東省行走的GDP,一個將“前進”二字刻進骨頭裡的男人。
在他的世界裡,只有目標,沒有障礙。
在京州市委常委會上,李達康的意志,就是決議。
自己一個排名末流的副市長,拿甚麼去阻止一輛全速前進的重型坦克?
用肉身嗎?
“鍾主任,您沒開玩笑?”孫連城的聲音透著壓不住的荒唐。
“我?去阻止李達康?”
“我在常委會上連一張正式的選票都沒有,我用甚麼阻止他?用我的宇宙觀去感化他嗎?”
鍾小艾聲音平穩,甚至還帶著點笑意。
“誰說你沒有?”
“孫連城同志,組織對你的考驗,即是對你的信任。”
“沙瑞金書記已經決定,鑑於你在處置司馬其政治詐騙案中的卓越表現,以及對當前經濟形勢的深刻洞察……”
“臨時授予你,對本次常委會中‘重大國有資產處置’相關議題的‘一票否決權’。”
“並讓你,全程列席會議。”
嘟——
電話被幹脆利落地結束通話。
孫連城握著冰冷的聽筒,呆立在空曠的茶室中,像一尊石化的雕塑。
一票否決權。
孫連城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到一個畫面:一群神仙在雲端打牌,他一個路過撿垃圾的,突然被塞了一張能把整張桌子都掀翻的王炸。
耳邊還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必須在所有神仙都亮出底牌的時候,把這張王炸扔出去。
這哪裡是信任?
這是把他從角落裡揪出來,用最亮的聚光燈照著,直接綁上火刑架!
他明白,這是陽謀。
一張他無法拒絕,也無處可逃的天羅地網。
那份所謂的授權,就是一張軍令狀。
更是一張催命符。
孫連城長長地嘆了口氣,感覺靈魂都被抽走了三分之一。
回辦公室的路上,他破天荒地沒有抬頭看一眼星空。
宇宙浩瀚,為何偏偏逮住他這條鹹魚,往死裡折騰?
他把自己重重砸進老闆椅,閉上眼。
李達康那張不怒自威的臉,和鍾小艾那雙洞穿一切的眼,
在他腦海裡反覆交替,碾壓著他最後一絲僥倖。
硬剛,必死無疑。
必須用一條鹹魚的方式,去完成這個神魔都覺得棘手的任務。
“系統。”
“給我調出京州市所有市屬國企的詳細資料,特別是大風廠。”
“我要全部,所有,一切資料。財報、資產、人員、安置預案……”
【叮!正在生成……資料庫過於龐大,建議宿主兌換【超級大腦(24小時)】進行資訊處理。消耗鹹魚值:點。】
“換!”
孫連城咬著牙,心頭一陣絞痛。
但現在,命比鹹魚值重要。
剎那間,海量的資料洪流,如決堤的星河,瘋狂湧入他的大腦。
在系統光環的加持下,那些枯燥的報表,複雜的賬目,密密麻麻的人名,在他腦中被瞬間拆解、分析、重組。
他看到了李達康方案的魄力。
也看到了那魄力背後,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陰影。
十數萬名下崗職工的未來,被冷酷地簡化成了財政報表上,一串可以被抹去的數字。
破局點,找到了。
……
次日,京州市委常委會。
會議室裡氣氛凝重,煙霧在頭頂盤旋,壓得人喘不過氣。
省委常委、市委書記李達康端坐主位,面沉似水,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當孫連城提著他那標誌性的保溫杯,走進會場,
在那個為他預留的列席位上坐下時,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匯聚過來。
帶著驚奇,帶著探究,也帶著不解。
尤其是市委副書記、市長吳雄飛。
他端著茶杯,眼神落在那道與整個會場格格不入的身影上,若有所思。
會議開始。
前面的議題波瀾不驚。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真正的風暴,在後面。
果然。
當議程來到“關於深化市屬國企改革,盤活不良資產”時,李達康清了清嗓子。
只一個動作,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都凝固了。
“同志們,京州的GDP增速,已經全面落後!”
李達康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砸出來的。
“歷史遺留的包袱,我們這一代人,必須甩掉!
我提議,將一批長期虧損、資不抵債的市屬國企,進行打包,面向社會公開出售!”
“我們要用這筆錢,為京州未來的發展,注入新的生命力!”
“這是壯士斷腕!是刮骨療毒!”
“我知道會有陣痛,但為了京州,這個決心,我們非下不可!”
話音落定,他環視全場。
目光所及,常委們或奮筆疾書,或點頭附和,無人有半句異議。
吳雄飛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沫,眼觀鼻,鼻觀心,擺出置身事外的姿態。
他深知李達康的脾性,此刻去觸他的鋒芒,無異於螳臂當車。
他更想看的,是孫連城這張牌,那隻看不見的手,究竟打算如何出招。
“既然大家沒有意見,那我們就進行表決……”
李達康正欲一錘定音。
“等一下。”
一個懶洋洋,透著疏離的聲音響了起來,像是還沒睡醒。
在這死寂的會議室裡,卻如同一道驚雷。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只見那個一直被當做背景板的列席副市長,孫連城,正慢悠悠地舉起了手。
李達康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的眼神,像兩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射向孫連城。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以為,孫連城會說幾句“堅決擁護”、“完全贊同”之類的場面話。
然而。
孫連城放下了手,迎著李達康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
用一種無比清晰,無比平靜的語調,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反對。”
這兩個字,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深水炸彈,在會議室裡掀起無聲的巨浪。
常委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匪夷所思。
一個列席的副市長,在常委會上,當眾否決市委書記的最高意志?
他瘋了?
還是這個世界瘋了?
李達康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由陰沉轉為鐵青。
他死死盯著孫連城,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一下地敲著。
那沉悶的“篤、篤”聲,是風暴來臨前,最壓抑的雷鳴。
孫連城卻毫無所覺。
他依舊是那副天塌下來先找地方躺好的淡定模樣,從公文包裡,取出了一份檔案。
“達康書記,各位常委。”
孫連城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凝固的空氣,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我知道改革勢在必行,也理解您急於求變的心情。”
“但在我們討論如何‘盤活資產’之前,是不是應該先看看這個?”
他站起身,將那份檔案遞給工作人員。
“這是我連夜整理的,一份關於國有企業下崗職工安置問題的補充報告。”
“請各位常委,過目。”
那份報告,是他用五千點鹹魚值和一夜不眠,鑄成的一把利劍。
裡面沒有一句空話,沒有一句口號,只有資料。
冰冷,精準,卻又帶著血肉溫度的資料。
從職工平均工齡、家庭結構,到子女就學、老人醫保、社保的巨大缺口……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錐子,精準地刺向李達K改革方案最致命的軟肋。
這份報告的核心,只說明瞭一件事:
如此粗暴的“一賣了之”,必然會引發無法估量的社會動盪。
其維穩的代價,將遠遠超過變賣資產所帶來的那點短期收益。
李達康接過報告,只飛快地掃了幾頁,臉色便愈發難看。
砰!
他猛地將報告狠狠拍在桌上,發出一聲巨響,震得所有人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抬起頭,冰冷的目光鎖定孫連城,嘴角,卻勾起了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冷笑。
“孫連城同志,你這是在用一份報告,質疑整個市委的決策能力嗎?”
“還是說,你以為,就憑你,能擋得住京州改革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