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命令，在孫連城的大腦裡轟然引爆。
進駐漢東油氣集團？
那個內部盤根錯節，每一根管道里都流淌著人情與利益的貪腐馬蜂窩？
劉新建的老巢？
孫連城感覺自己不是要去工作，而是被判了流放寧古塔，即刻執行，連一頓斷頭飯都不給。
他的退休計劃，頃刻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他第一時間抓起桌上的紅色電話，鼓起了這輩子的全部勇氣，直接要到了省委書記辦公室。
“沙書記，是我，孫連城。”他的聲音發顫。
“油氣集團的工作，我……我恐怕勝任不了。”
“我不懂經濟，更不懂石油，純屬外行，去了是給組織添亂……”
電話那頭，沙瑞金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連城同志，我們就是看中了你的‘不懂’。”
“正因為你不懂，才和他們沒有利益勾結。”
“正因為你是外行，查起問題來才沒有顧忌，才最公正。”
“這是組織對你的信任。”
嘟……
電話結束通話，只留下一片冰冷的忙音。
孫連城握著話筒，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欲哭無淚，這套“你的弱點就是你最大的優點”的邏輯閉環，簡直無懈可擊。
任命下來，萬般無奈。
孫連城最終只帶了一個司機，一個秘書，組成史上最袖珍的“進駐工作組”，
開著一輛半舊的帕薩特，駛向了那座如鋼鐵巨獸般盤踞在京州郊區的漢東油氣集團總部大樓。
訊息早已傳遍。
從集團副總到部門主任，所有“油耗子”們都嚴陣以待。
他們有的準備好了感人肺腑的哭訴，有的準備好了滴水不漏的假賬，
更有人準備好了糖衣炮彈，就等著這位新來的“欽差大臣”出招。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等著看一場雷霆萬鈞的大戲。
然而，孫連城進駐後的第一件事，就讓所有人跌碎了眼鏡。
他沒有開會。
沒有聽取彙報。
甚至沒有召見任何一位集團高管。
他只是平靜地讓秘書，把集團董事長那間裝修如宮殿般的辦公室裡，
所有名貴的紅木辦公傢俱、古董字畫，全部清走。
然後，在所有員工驚愕的注視下，一輛搬家公司的卡車停在了樓下。
幾個工人哼哧哼哧地，將一臺巨大、精密、充滿科幻感的德國產天文望遠鏡，搬了進去。
望遠鏡被穩穩地架設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鏡筒昂首，直指蒼穹。
做完這一切，孫連城才第一次召集了集團的中層幹部。
他站在空曠的辦公室中央，揹著手，像個來參觀科技館的老幹部。
“同志們，不要緊張。”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沙書記派我來，主要任務是‘維穩’。”
“清查工作，有紀委和檢察院的同志負責，那是他們的專業。我們工作組，只負責維穩。”
他頓了頓，環視了一圈下面那些或精明、或惶恐的臉。
“甚麼叫維穩？”
“在我看來，就是保證大家有飯吃，有班上，集團正常運轉。”
“所以，從今天起，所有人，照常工作，各司其職。”
他最後指了指身後的望遠鏡，補充了一句。
“不要來打擾我。”
油氣集團上上下下的“油耗子”們，徹底看傻了。
他們準備好的一切應對策略，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使不出力。
這位新來的最高領導，竟然把董事長辦公室，改造成了天文臺？
他這是甚麼路數？
訊息很快傳到了趙瑞龍的耳朵裡。
這位自詡能攪動漢東風雲的公子哥，第一次感到了智商被碾壓的困惑。
他完全搞不懂孫連城葫蘆裡賣的是甚麼藥。
“去，派人探探他的底！”
劉新建最信任的一位心腹副總，硬著頭皮，
抱著一份“緊急”檔案，敲響了董事長辦公室的門。
開門的是秘書小王。
“孫市長呢？”副總陪著笑臉。
秘書小王直接攔住他，壓低聲音，表情肅穆得像是在守護聖殿：
“孫市長正在進行一項重要的宇宙暗物質與地球磁場能量的對接研究，目前處於關鍵的冥想階段，絕不能被打擾。”
那位副總張著嘴，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劇烈衝擊，
最後只能抱著那份“緊急”檔案，灰溜溜地退了回來。
孫連城的“不作為”，反而起到了意想不到的奇效。
那些原本準備抱團取暖、對抗調查的“油耗子”們，
因為失去了共同的敵人和明確的目標，內部開始互相猜忌、分裂。
有人覺得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開始偷偷準備後路。
有人則認為這是孫連城在敲山震虎，主動向進駐的紀委調查組交代問題，爭取寬大處理。
一時間，整個油氣集團內部暗流湧動，人人自危。
這直接導致侯亮平率領的檢察院調查組，工作進行得異常順利。
他們暢通無阻，因為沒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設定障礙，生怕被頂樓那個“看星星”的怪人注意到。
這一幕，傳到了省委副書記高育良的耳中。
他正坐在書房裡，摩挲著心愛的紫砂壺，
聽完彙報後，閉上眼睛，久久不語。
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目光裡是勘破天機的讚歎。
“靜以制動！以不變應萬變！”
他對自己的學生，也是對手的侯亮平感慨：“亮平啊，你還是太年輕。你以為孫連城是在摸魚？錯了！他這是在告訴所有人，他在看著，但又好像甚麼都沒看。他甚麼都沒做，卻又好像甚麼都做了。”
“這種身處暴風眼，卻閒庭信步的壓迫感，比任何雷霆手段都要可怕！”
“他一個人，不動一兵一卒，就鎮住了整個油氣集團！”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聲音裡帶著敬畏。
“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術啊！”
而另一邊，趙瑞龍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不像高育良那樣喜歡形而上的思考，他的感受更直接。
他覺得孫連城就是在用這種方式羞辱他，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來自更高維度的方式，告訴他：
你苦心經營的商業帝國，你引以為傲的權錢網路，在我眼裡，不過是一片隨時可以觀測的星雲，翻手可滅。
……
此刻，被譽為“帝王”的孫連城，正愜意地躺在老闆椅上
他彷彿已經聞到了海島上鹹鹹的海風，聽到了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陣輕輕的、卻帶著極度猶豫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請進。”孫連城心情大好，隨口應道。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戴著酒瓶底厚眼鏡的中年男人探進頭來，
臉上寫滿了惶恐，是財務處那個存在感極低的小會計。
“孫……孫市長……”
小會計的聲音都在發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牛皮檔案袋，像是攥著一塊烙鐵。
“有事？”
小會計哆哆嗦嗦地走進來，將檔案袋放在孫連城桌上，
然後猛地後退了兩步，彷彿那是甚麼不祥之物。
“這……這是劉總……劉新建走之前，偷偷塞給我的。”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細。
“他讓我……一定要親手交給下一任來這裡的負責人。”
“他說……這是他最後的……”
“護身符。”
說完，小會計像是完成了甚麼九死一生的任務，轉身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辦公室裡，只剩下孫連城和那個安靜躺在桌上的牛皮紙袋。
護身符？
孫連城眉頭緊鎖，疑惑地撕開了檔案袋的封口。
裡面沒有檔案，沒有信件。
只有一張小小的，儲存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