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通話李達康的電話,孫連城臉上的恭謹瞬間褪去.
他負手立於窗前,對著清冷的月光,發出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
好好的觀星雅興,全被這個愣頭青給攪了。
但他不急。
他沒有火急火燎地衝下樓,
恰恰相反,他慢條斯理地收好昂貴的目鏡,細緻地給心愛的望遠鏡蓋上防塵布,
那動作從容不迫,像在完成一場與宇宙交流的神聖儀式。
半小時後。
當孫連城開著那輛半舊的帕薩特,“火速”抵達市信訪辦時,這裡已經成了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火藥桶。
上百號情緒激動的群眾,將杜繼峰死死圍在中央。
這位年輕的掛職副市長,筆挺的西裝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褶皺不堪。
精心打理的頭髮亂成了雞窩,正手足無措地對著人群徒勞地解釋著甚麼,狼狽到了極點。
孫連城遠遠停好車,推門而入的瞬間,臉上已切換成一副痛心疾首、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複雜神情。
他撥開人群,徑直走到杜繼峰面前,
不等對方開口求救,便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當眾“批評”起來。
“繼峰同志!”
“我理解你急於求成的心情,但工作方法一定要講究!
群眾工作,核心是人心,你怎麼能用一紙冰冷的公告,就把大家拒之門外呢?”
一番話,擲地有聲,不僅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還瞬間佔據了道德的制高點。
圍觀的群眾聽了,那股熊熊燃燒的怒火果然平息了些,
覺得這位後來的領導,還算是個明事理的人。
孫連城清了清嗓子,不著痕跡地啟動了【言之無物Pro】技能。
“各位鄉親,大家的心情我非常理解。”
“大家反映的問題,原則上,市委市政府是高度重視的。”
他打著完美的官腔,每一個字都無比正確,卻又空洞無物。
“後續,我們會成立專項工作小組,對這些歷史遺留問題進行深入研究,並拿出一套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
“請大家相信組織,先回家等訊息,我們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
一通充滿“原則上”、“理論上”、“後續會研究”等神級詞彙的講話,成功把水攪渾。
群眾們聽得雲裡霧裡,雖仍不滿意,但那股最尖銳的對立情緒,總算被暫時壓了下去。
孫連城又象徵性地安撫幾句,便以“需要立刻向市委彙報緊急情況”為由,
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施施然地離開了這片是非之地。
他將那個巨大的爛攤子,又原封不動地踢回給了杜繼峰。
第二天,杜繼峰在信訪辦的拙劣表現傳遍了市委大院,成了一個笑話。
他憋著一肚子火,為挽回顏面,決定在自己分管的另一個領域——環保,搞個大新聞。
他親自帶隊,風風火火地突擊檢查一家被舉報有汙染問題的工廠。
結果因為太過心急,搞錯了地址,一頭闖進了一家為全市供應關鍵汽車零部件的重點企業。
杜繼峰二話不說,直接以“環保措施不到位”為由,勒令其停產整改。
這一下,捅了天大的馬蜂窩。
全市半數汽車生產線因缺少零件而被迫停擺。
市委緊急會議上,李達康的臉黑如鍋底。
他一言不發,只是用手指一下下地敲著桌面,那沉悶的“篤篤”聲,是敲在每個人心上的喪鐘。
r終於,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狠狠刮在杜繼峰臉上。
“杜繼峰同志,你帶的是執法隊,還是拆遷隊?”
一句話,讓杜繼峰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被李達康指著鼻子罵了足足半個小時,從工作能力到思想態度,被批得體無完膚。
散會後,杜繼峰非但沒有吸取教訓,反而將這筆賬,又死死記在了孫連城的頭上。
他偏執地認為,是孫連城沒有把情況交接清楚,才害得他接連出醜,淪為笑柄。
這股怨恨,讓他徹底失去了理智。
他決定要繞開那些複雜的爛攤子,直接啟動一個被擱置已久的“城市美化工程”,用看得見的“政績”來狠狠打所有人的臉!
孫連城很快就聽說了這件事。
他正坐在辦公室裡,悠閒地品著一杯剛泡好的龍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讓秘書找來了那份厚如磚頭的“城市美化工程”相關政策檔案彙編,親自抱著,敲響了杜繼峰辦公室的門。
“繼峰同志,聽說你要搞美化工程?這是好事啊!”
孫連城表現得無比“熱心”,將檔案“砰”的一聲放在他桌上。
“年輕人就是要有這種魄力。不過,老哥得提醒你一句,程式一定要走對。”
他用手指點了點那堆檔案,意味深長地補充道。
“特別是預算審批,這是達康書記最看重的,你可千萬別在這上面出岔子。”
這番“善意”的提醒,在杜繼峰聽來,卻成了赤裸裸的炫耀和掣肘。
他看著孫連城那張誠懇得挑不出毛病的臉,心中冷笑:
又是程式,又是規矩,不就是想拖慢我的進度,等著看我笑話嗎?
我偏不讓你如願!
為了展現自己的“超高效率”,
杜繼峰竟真的繞過了繁瑣的預算審批流程,
動用了他舅舅的關係,找來一個施工隊墊資開工。
而他選定的“美化方案”,更是堪稱一絕。
他在市區幾條主幹道兩旁的綠化帶裡,種滿了數千株某種以生長迅速而聞名的觀賞性植物。
一個星期後。
這些植物果然不負眾望,長勢喜人,綠意盎然。
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混合了爛雞蛋和臭襪子,
甚至還帶點廁所味道的詭異氣味,迅速瀰漫了整個京州城區。
市民的投訴電話,幾乎打爆了市長熱線。
這天清晨,李達康驅車上班,車窗剛搖下一條縫,
那股極具穿透力的惡臭便洶湧而入,燻得他一陣頭暈目眩,差點當場昏厥。
在隨後的市委常委會上,李達康看著杜繼峰那份洋洋得意、邀功請賞的“閃電式”工作報告,氣得血壓飆升。
他將報告狠狠地摔在桌上,指著杜繼峰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這搞的是城市美化,還是生化攻擊?!”
杜繼峰被罵得狗血淋頭,百口莫辯。
因為李達康的秘書,當場翻出了孫連城送來的那摞檔案中的一條明確規定:
“對影響市容市貌的重大綠化改動,必須提前進行方案公示,並組織專家與市民代表進行聽證。”
孫連城這手堪稱絕殺的“程式殺”,讓他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他終於徹底明白,自己從頭到尾,都被那個只知道看星星的“老狐狸”,玩弄於股掌之間!
無盡的不甘與羞辱,最終化為惡毒的怨恨。
當晚,杜繼峰坐在燈下,顫抖著手,寫下了一封匿名的舉報信,連夜投進了市紀委那黑洞洞的信箱。
舉報內容只有一行字:京州市副市長孫連城,懶政怠政,不作為,並惡意構陷同事!
信封投入黑暗的剎那,杜繼峰感到一種報復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