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踏進李達康辦公室的剎那，空氣就凝重得嚇人。
他已做好最壞的打算，甚至預想李達康會把桌上的保溫杯砸過來。
李達康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臉色鐵青，眼底燃燒著怒火。
他沒有咆哮，這種極致的安靜，反而比任何吼聲都更令人窒息。
孫連城垂著頭，擺出任憑宰割的姿態。
“孫連城！”
李達康的聲音不高，卻像一記重錘，砸在孫連城心口。
他沒有再提會場上的事，只是抓起桌上一份檔案，狠狠摔在孫連城面前。
紙張散開，像一隻被擊落的白色蝴蝶。
“別跟我玩那些虛的！”
“這個‘智慧光明’試點專案，市裡決定交給你們區了！一個月內，拿出具體方案來！”
孫連城眼角餘光掃過檔案標題，心臟驟然墜入冰窖。
“智慧光明”專案。
這玩意兒在市裡傳了小半年，典型的政績工程。
聽聞投資巨大，建設週期漫長，最要命的是，背後的技術合作方背景複雜，深不見底。
這哪是專案，這分明是一塊毒蛋糕，誰碰誰死。
李達康這是要給他穿小鞋，而且是那種鐵鑄的、帶倒刺的、能將他活活廢掉的刑具。
直接拒絕？
等於當場宣戰。
接受？
等於主動跳進火坑。
孫連城的大腦飛速運轉，系統面板在他腦海中瘋狂閃爍，卻找不到任何技能來應對眼前的死局。
他的目光在辦公室裡惶急掃視，最後，定格在牆上那幅巨大的京州市行政區劃地圖上。
一道靈光倏然劈開他混沌的思緒。
他突然抬起頭，臉上不再是恐懼和畏縮，而是一種高深莫測的凝重。
他走到地圖前，伸出手，彷彿在觸控無形的氣場。
然後，他回到桌前，抽出一張空白的A4紙，煞有介事地在上面畫了幾條誰也看不懂的曲線和箭頭。
李達康冷眼看著他裝神弄鬼，沒有打斷，他倒要看看，這孫連城還能玩出甚麼花樣。
孫連城拿著那張“草圖”，走到李達康面前，表情凝重到極致，語氣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專業範兒”：
“李書記，萬萬不可啊！”
李達康眉頭一皺。
“我昨夜夜觀天象，發現我們光明區的主龍脈，正處於一個百年難遇的休養生息期。”
“這個時候，最忌大興土木。”
孫連城指著地圖，又指著手裡的圖紙，一臉悲痛：
“這個‘智慧光明’專案，聽名字就知道，五行屬金，銳利無比。”
“一旦啟動，金氣過盛，必然會衝撞龍脈，斬斷氣運。”
“到時候，別說發展了，恐怕我們光明區未來十年的安定，都要毀於一旦啊！”
李達康死死盯著孫連城，他被這套神神叨叨的理論氣得嘴唇顫抖。
太陽穴鼓脹，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我……我跟你談科學發展觀！”
李達康終於爆發了，一拍桌子，指著孫連城的鼻子，怒吼道：
“你他媽跟我談風水玄學？！”
孫連城被吼得一哆嗦，手裡的“風水圖”都差點掉在地上。
“滾！”
李達康抓起桌上的檔案，又朝他扔了過去：
“馬上給我滾出去！”
孫連城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出辦公室。
那背影，狼狽窩囊到了極點。
辦公室裡，李達康餘怒未消，原地來回踱步，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歪門邪道！
不可理喻！”
訊息很快傳開，整個京州官場都知道了，孫連城在市委書記辦公室大談風水，被罵得狗血淋頭。
一夜之間，他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柄。
然而，三天後，一則通告，讓所有嘲笑的聲音，戛然而止。
中央巡視組官網釋出通告，經查，“智慧光明”專案的唯一指定技術合作方“雲端科技有限公司”，涉嫌重大合同詐騙及非法集資，公司法人及多名高管已被控制，其背後牽扯出一條涉及數個省市的巨大非法利益輸送鏈。
專案，瞬間暴雷。
那些原本費盡心機，想從李達康手裡搶走這個“香餑餑”的區縣領導們，看著新聞，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們再想起孫連城時，眼神裡已沒了嘲笑，只剩下難以言喻的敬畏與恐懼。
這哪是懂風水？
這分明是手眼通天，提前知道了中央巡視組的動向，才敢用那種荒誕的方式，在李達康面前演了那麼一齣戲啊！
他不是在自保，他是在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提醒李達康這個專案有雷！
省委常委會上，沙瑞金聽取了相關彙報，他放下手裡的筆，語氣意味深長：
“我們有些幹部，不信馬列信鬼神，這是思想上的懶惰，是要批評的。”
與會者紛紛點頭。
“但是，”沙瑞金話鋒一轉，“這個光明區的孫連城同志，歪打正著，為國家和我們京州市，避免了一次重大的經濟損失和政治風險。
“這說明甚麼？”
“這說明，他有他自己的一套規避風險的直覺和智慧。”
“這種幹部，很特別，也很有意思。”
孫連城因“神奇的預判”，再次名聲大噪。
他躲在辦公室裡，享受著劫後餘生的快感，鹹魚值又進賬了一大筆。
他以為，這次總算能消停一陣子了。
然而，命運的嘲弄，從來不按他的劇本上演。
下午，秘書小王敲門進來，臉上表情比上次彙報幹部評議結果時還要複雜數倍。
他手裡捧著一份檔案，那檔案封皮是燙金的紅字，顯得格外鄭重。
“區長……省、省委組織部的函。”
孫連城心頭一跳，一股比面對李達康時還要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籠罩了他。
他顫抖著手接過檔案，開啟。
幾行列印的宋體字，像一把把冰冷的尖刀，扎進他的眼球。
“……經省委研究決定，將派出幹部考察組，於明日進駐光明區，對孫連城同志進行提拔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