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大禮堂,紅旗招展,莊嚴肅穆。
空氣裡混合著陳年木香、皮革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感。
全市副處級以上的幹部們齊聚一堂,像一片深色西裝構成的森林,安靜地等待著甘霖的降臨。
電視臺的攝像機搖臂緩緩滑過,冰冷的鏡頭掃視著每一張寫滿“認真”與“領會”的面孔。
孫連城坐在光明區代表團的第一排,位置顯眼,如坐針氈。
他的心臟擂鼓般狂跳,不是因為即將聆聽省委書記的教誨,而是因為即將上演一場賭上自己職業生涯的盛大演出。
他感覺自己不是來開會的,是來引爆一顆炸彈的,而炸彈就是他自己。
主席臺上,領導們依次落座。當省委書記沙瑞金走到麥克風前,清了清嗓子,全場的呼吸都彷彿停滯了一瞬。
“同志們……”沙瑞金沉穩的聲音透過音響,迴盪在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就是現在!
孫連城深吸一口氣,在周圍同僚紛紛低頭、翻開筆記本的“沙沙”聲中,他完成了一套行雲流水的逆向操作。
他沒有去碰那個嶄新的筆記本,而是俯下身,慢條斯理地拉開公文包的拉鍊。
一隻手伸了進去,掏出來的,不是檔案,不是水杯,而是一截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銀白色圓筒。
緊接著,是另一截,然後是三腳架。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旁若無人地將這些零件組裝起來。
清脆的“咔噠”聲,在莊重的會場裡,顯得格外刺耳和突兀。
幾秒鐘後,一架嶄新的、鋥光瓦亮的行動式天文望遠鏡,赫然立在了他的面前。
坐在他旁邊的幾位區領導,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們先是難以置信地看看孫連城,又驚恐地看看那架望遠鏡,臉上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我旁邊這人是不是瘋了”的終極哲學困惑。
孫連城對周圍的一切視若無睹。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這架望遠鏡和窗外那片被切割成塊的藍天。
他俯下身,一隻眼睛湊到目鏡前,另一隻手煞有介事地旋轉著調焦輪,嘴裡還唸唸有詞:“奇怪,今天的日珥活動好像不太明顯……”
這一幕,太過離奇,太過驚世駭俗,以至於連一向以反應迅速著稱的現場導播都愣了半秒。
隨即,巨大的職業本能驅使他對著對講機狂吼:“三號機!切特寫!對準那個望遠鏡!快!”
下一秒,大禮堂兩側的巨幅LED螢幕上,沙瑞金書記那張充滿威嚴的臉,被一個離譜的畫面無情取代了——光明區區長孫連城,正全神貫注地,用一架天文望遠-鏡,觀測著窗外。
特寫鏡頭下,他那份專注、投入以及對未知宇宙的執著探索精神,清晰地傳遞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會場內出現了長達三秒鐘的寂靜。
隨後,這片寂靜被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聲所打破。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從主席臺轉向了孫連城所在的方向。
主席臺上,李達康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微紅變成了醬紫,最後定格成了鍋底般的漆黑。
他放在桌上的手,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感覺自己的血壓計在腦子裡“砰”地一聲,直接爆了表。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衝下臺去,用那架該死的望遠鏡,在孫連城腦袋上開個瓢的衝動。
沙瑞金也注意到了這詭異的一幕。
他停下了講話,目光從講話稿轉向大螢幕,眼神裡沒有憤怒,反而透出幾分濃厚的好奇與玩味。
坐在吳雄飛?身後的秘書,急得滿頭是汗,他俯下身,用蚊子般的聲音提醒:“市長,這孫連城……他是不是受甚麼刺激了?這可是全程直播啊!”
吳雄飛?卻異常鎮定。
他盯著螢幕裡那個“追星星的人”,嘴角竟勾起一抹了然於胸的微笑。
他低聲道:“瘋?我看,他是這裡所有人裡,最清醒的一個。”
秘書一臉不解。
吳雄飛?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欣賞和讚歎:“李達康想把他當軟柿子捏,我這邊又有人想推他當槍使。他夾在中間,怎麼選都是錯。現在,他用這種方式,在全京州幹部面前,向所有人宣告:我孫連城,對你們的權位之爭,毫無興趣。我心在宇宙,志在星辰,誰也別想拉我入局,誰也別想把我當棋子。”
他輕輕敲了敲桌子,一字一句,如同在為一篇得意文章做註腳。
“這叫,無欲則剛,明哲保身。用最荒唐的行為,表達最決絕的政治態度。高明,實在是高明啊!”
與此同時,網路上徹底炸開了鍋。
“臥槽!開會看星星!史上最佛系區長誕生了!”
“這哥們兒誰啊?太帶感了!粉了粉了!”
“我宣佈,從此以後,‘宇宙區長’就是我的人生偶像!上班就該有這種態度!”
“別人開會費腦,他開會費眼,他真的,我哭死……”
孫連城“開會觀星”的截圖,配上各種搞笑文案,像病毒一樣在各大社交平臺瘋傳。
網友們非但沒有半句指責,反而把他這種離經叛道的行為,當成了一種率真可愛、不流於俗的清流。
孫連城對此一無所知。
他正沉浸在“作死”成功的巨大喜悅中。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被李達康叫去辦公室後的一百種說辭,比如“我昨夜夜觀天象,發現紫微星有異,恐影響我市未來經濟發展,故而今日急於複核”……
就在他心中竊喜,感覺自己這次絕對能把所有人都得罪光,徹底斷送仕途時,腦海裡,那冰冷的機械音,如同一盆從北極冰蓋下舀出來的冰水,兜頭澆下。
【叮!警告!警告!宿主“公開作死”行為,在高階光環【領導的誤解】影響下,被完美解讀為“高風亮節、無意權鬥”的政治表態,造成了難以估量的巨大正面影響!】
【叮!“領導的誤解”光環已自動升級為Pro Max版!】
【叮!獎勵鹹魚值+8000點!】
孫連城懵了。
他緩緩地抬起頭,離開了望遠鏡的目鏡,臉上的表情,是極致的茫然與呆滯。
作死……還能被表揚?
這世界到底怎麼了?還有沒有天理了?
......
會議終於在一種極其詭異的氣氛中結束。
人群開始散去,但每個人走過孫連城身邊時,都會投來一道複雜的、混雜著敬佩、好奇與同情的目光。
孫連城失魂落魄地收拾著自己的“作案工具”。
突然,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孫區長。”
他回頭一看,是李達康的秘書,正一臉木然地看著他。
“李書記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孫連城的心,咯噔一下,沉入了無底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