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在全市範圍內開展首次領導幹部匿名網路評議的通知》。
孫連城看著螢幕上的紅標頭檔案，後背冷汗，驟然冒出。
匿名評議？！
還他媽是網路版的？！
這兩個片語合在一起，對他而言，無異於公開處刑。
他眼前浮現自己名字後面，跟著一串觸目驚心的評語：
“上班摸魚，公然看小說”、“開會睡覺，姿勢不雅”、“精神萎靡，毫無鬥志”、“遇事則躲，推諉扯皮”。
隨後，李達康拿著這份民意調查報告，臉上掛著勝利的冷笑，將他死死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恐懼，是真真切切的恐懼。
這比面對丁義珍的邀請、高小琴的誘惑時，要強烈一百倍。
那些是有形的敵人，他可以憑著“宇宙規律”躲閃。
而這次，敵人是無形的，是光明區每一個被他“無為而治”過的下屬，是那一張張藏在電腦螢幕後面，他根本無從知曉的面孔。
“完了。”
他癱在老闆椅裡，喃喃自語，感覺自己的鹹魚生涯，即將迎來史無前例的審判。
評議系統正式上線那天，整個京州市的公務員體系，都瀰漫著一股詭異的興奮與緊張。
這是一場自下而上的狂歡，也是一次算總賬的機會。
光明區政府大樓裡，一個在基層崗位上熬了快十年的科員小李，點開了評議連結。
他的直屬領導是個出了名的“奮鬥逼”，天天拉著他加班寫材料，功勞半點不分，黑鍋倒是甩得飛快。
小李毫不猶豫地在領導的“勤政”和“廉潔”欄裡，打下了恥辱性的低分。
然後，他點開孫連城的評議頁面，陷入了奇異的糾結。
說孫區長懶吧，那是真的懶。
可……正是因為他懶，自己這一年過得舒心多了。
小李思索片刻，鄭重地敲下了鍵盤。
【廉潔自律：10分】——評語：連山水莊園的別墅和美人都拒之門外，服氣！這要是都不給滿分，我良心過不去。
【工作效率：7分】——評語：區長本人的效率不好說，但他從不搞形式主義折騰我們，沒用的會少了，扯皮的事少了，我們的工作效率反而高了。以前一天干三件事，兩件是伺候領導，現在一天干兩件事，兩件都是正事。綜合一下，給箇中上。
【擔當作為：8分】——評語：紅旗和建新小區那十年的破事都讓他給解決了，方法雖然怪，但結果是真的好。服！
另一間辦公室裡，一位被孫連城用“天書模板”狠狠折磨過的中層幹部，也對著評議頁面，百感交集。
他曾是“垃圾山”治理專案被甩鍋的主力之一，一開始對孫連城恨得牙癢癢。
但事後他發現，孫連城雖然把鍋甩給了他，卻也把權力、資源和最後的功勞，都一併給了他。
他猶豫了很久，在【領導能力】一欄，打下了9分。
評語：他不是一個保姆式的領導，更像個甩手掌櫃。但他敢放權，也肯讓你擔責，事後絕不搶功。跟著他幹活，雖然累，但心裡敞亮，有奔頭！不像有的領導，事兒都是你乾的，功勞全是他的。
與此同時，一場強大的“民間水軍”攻勢，正悄然席捲評議系統。
紅旗小區和建新小區的廣場上，王政委和錢夫子這兩位昔日宿敵，如今成了並肩作戰的親密戰友。
他們發動了所有在政府部門有親戚朋友的居民，下達了唯一的指令：“給咱們光明區的孫區長，打最高分！寫最好評！”
於是，評議系統後臺，湧入了大量畫風清奇的好評。
“孫區長一心為民，公正無私，是我們老百姓的好官！”
“感謝孫區長，我們小區現在和諧得像一家人！”
“誰說孫區長壞話，我第一個跟他急！”
市委大院，氣氛凝重。
所有高層領導的電腦螢幕上，都開著那個實時滾動的評議排行榜。
一開始，榜單還算正常。
李達康因為雷厲風行，在“勤政”和“能力”上得分很高，但也因作風霸道，在“民主作風”上失分嚴重，總分穩定在前列。
但很快，所有人都注意到一個異類。
一個名叫“孫連城”的名字，像泥鰍般滑不留手，以詭異姿態，在榜單上瘋狂躥升。
他從幾十名開外，衝進前三十，又勢如破竹地殺進前十。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的單項得分。
“廉潔自律”和“公平公正”兩項，他直接拉滿，以絕對優勢雄踞榜首，把第二名甩開了斷層式的差距。
而在“工作態度”這一項，他的得分也出奇地高。
原因五花八門：“孫區長從不內卷，晚上七點後絕不打電話安排工作，讓我們能正常下班”、“孫區長從不搞突然襲擊，檢查工作都按規矩來，不折騰人”、“他自己不愛幹活，也從不逼著我們乾沒用的活”。
事實證明，一個有底線、不折騰、不邀功、還肯分蛋糕的“鹹魚”領導，在廣大基層公務員眼中，其受歡迎程度，遠超那些天天喊口號、壓榨下屬、把功勞當命根子的“奮鬥逼”領導。
最終，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榜單定格。
京州市領導幹部綜合評議排行榜，第一名：孫連城！
整個京州官場，陷入了長達一分鐘的死寂。
李達康的辦公室裡，他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刺眼的名字，感覺自己幾十年建立起來的，關於“勤政”、“GDP”、“執行力”的世界觀，被這股來自基層的泥石流，沖刷得支離破碎。
省委宿舍，別墅樓裡，高育良扶著老花鏡，一遍又一遍地確認著那個名字。
他研究了一輩子政治，玩弄了一輩子權術，到頭來，竟然看不透一個看星星的？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迷茫：“民心……這就是民心嗎？原來，不折騰，才是最大的政治……”
那個最懶、最怪、最不務正業的“宇宙區長”，在漢東官場第一次最“民主”、最“公正”的評議中，以一種荒誕到極致的方式，衝上了榜首。
他成了一股席捲官場的泥石流，卻被民意託舉成了“德才兼備”的好乾部。
【叮！恭喜宿主！您的“鹹魚”之道已暗合官場生存的至高法則！您在群眾與下屬中的“誤解”已達巔峰！】
【叮！獎勵鹹魚值+點！被動光環【領導的誤解】升級為高階！】
孫連城的辦公室裡，他本人正抱著一顆瑟瑟發抖的心，重新整理著評議結果頁面。
當那個金光閃閃的“第一名”和自己的名字繫結在一起時，他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暈厥過去。
“完了……”
“這下徹底完了……”
他雙手抱著頭，發出了絕望的呻吟。
“想當條鹹魚，是不可能了……”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掙扎，所有的甩鍋和躺平，最終都化為了他通往權力巔峰的堅實臺階。
這是一種比直接讓他去死，還要殘忍的折磨。
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場更大的“噩夢”，正在悄然醞釀。
省委書記沙瑞金的辦公桌上，紅色的電話機響了起來。
聽筒裡，傳來省委組織部長沉穩而欣喜的聲音：“沙書記，京州這次的幹部評議，出了個奇才啊。那個孫連城，民意基礎如此雄厚，德才兼備。我看，把他放在區長的位置上，是不是有點屈才了？是時候……讓他更進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