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平安和喝的滿臉通紅的姜老爺子，一路閒聊，朝著鎮子中心走去。
這幾天許平安白天都在外面轉悠邊打聽情報邊扮肉豬，晚上就會回到戰爭之家，和姜老爺子喝酒吹牛。
也算是結下了不淺的交情。
如今的北境，已經不是鐵頭娃記憶中的北境了。
可戰爭之家裡這些戰爭遺孤，還有姜老爺子，卻依然是鐵頭娃記憶中的模樣。
熱情好客，樸實重感情。
這裡的人根本不在乎許平安是甚麼身份，也沒人打聽他到底來北境幹嘛。
他們只知道，許平安是童文傑的隊長，那四捨五入就是自家人。
自家人來了，就要好好招待，別的都是次要的。
許平安很喜歡這種氛圍，和姜老爺子聊天也格外輕鬆。
兩人來到一處公園，腳步漸漸放緩，在他們面前矗立著一座青灰色的紀念碑，碑身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斑駁，卻依舊挺拔，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
姜老爺子停下腳步，臉上的醉意漸漸褪去，眼底多了幾分沉重與溫柔，他抬手拍了拍紀念碑的碑身，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些冰冷的字跡，聲音也低了下來，帶著幾分哽咽。
“小陸，你看，文傑那孩子的爹孃，名字都在這兒。”
他伸著佈滿皺紋的手指，指向紀念碑的一角，語氣裡滿是敬重。
“這是文傑他爹，童文軍，當年可是咱們鎮上最勇猛的戰士，從小就好鬥，打起仗來不要命，護著身邊的弟兄，也護著這一方土地。”
“那時候文傑還小，才剛會走路，他爹每次出征前，都要抱著他轉好幾圈，嘴裡唸叨著‘等老子回來，給你買糖吃’。”
說到這裡，姜老爺子的聲音頓了頓，眼眶微微泛紅，“可哪有那麼多如願以償，他爹在一次阻擊戰裡，為了掩護戰友撤退，主動留下斷後，被上百頭畜生圍住，再也沒回來。”
許平安靜靜地站在一旁，他能清晰感受到姜老爺子心底翻湧的情緒。
姜盛吸了吸鼻子，又指了指旁邊的一個名字，語氣裡多了幾分心疼。
“這是文傑他娘，鄭秀秀。文傑他爹走後，她才二十出頭，帶著個襁褓裡的孩子，日子難過得沒法說。按照我們這邊的規矩，她一個女人家，丈夫還戰死了，是沒必要再上戰場的，帶著孩子找個安穩地方過日子就好，官方會定期給津貼的，可她偏不。”
“她說，文傑他爹是為了戰士的榮耀、為了北境的安寧死的，她不能丟了這份榮耀。她還說，她是覺醒者，還能打得動異族，可那些普通人呢？他們也有孩子，她如果不上，難道讓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同胞上？”
姜老爺子的指尖依舊停留在那個名字上，彷彿還能想起當年那個眉眼溫柔卻無比堅韌的女人。
“出征前一天，她抱著文傑來找我，笑著拜託我，讓我照顧照顧她家孩子，她只相信我。”
“那場戰鬥太慘烈了，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秀秀她終究還是沒能回來。等遺體送回來的時候，我已經認不出秀秀的樣子，只是看見她緊緊攥著的、文傑小時候的長命鎖。”
“或許是秀秀已經預感到了甚麼，那天才會特地來找我的。”
“我當時拍著胸脯保證，說一定會護好文傑，可我...”
話說到一半，姜老爺子再也忍不住，聲音哽咽著說不下去，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淚水，醉意徹底消散，只剩下滿心的愧疚與心疼。
緩了許久，姜盛才繼續說道。
“文傑他爺爺，是個出了名的倔老頭。”
“文傑爹孃走後，我就想著把文傑接到戰爭之家來，這裡都是和他一樣的孩子，能有個伴，也能有人好好照顧他。可他爺爺死活不肯，說‘我還活著，文傑就不算遺孤，我能照顧好他，不用麻煩你們’。”
“那老爺子身子骨不算好，卻硬撐著一點點把文傑拉扯大。我看著心疼，就時常送點糧食、衣物過去，有時候也會幫著照看文傑，陪他說話、教他認字，久而久之，就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文傑那孩子，從小就懂事，知道爺爺不容易，從不哭鬧，還會幫著爺爺幹活，一雙眼睛亮閃閃的，滿是純粹。”
“可天不遂人願，文傑十歲那年，他爺爺終究是熬不住，走了。”姜老爺子的聲音又沉了下來，眼底的遺憾幾乎要溢位來。
“那時候，文傑才真正符合進入戰爭之家的條件，我也想著，終於能好好照顧他，完成他孃的囑託。”
“可誰知道，前線偏在那時擴軍，把好多家庭的父母都給徵走了，一下子就多了好多好多的孩子。戰爭之家根本沒辦法收容那麼多人，只能按年齡，先收留小的。”
“文傑那時候已經10歲了超出了收容標準，我沒辦法...只能託一個以前的老戰友，在灕江省那邊多多照顧他。”
姜盛的老臉徹底皺在了一起，豆大的淚水順著這個硬了一輩子的男人臉頰滑落。
許平安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姜老爺子的肩膀。
他可以理解對方的遺憾。
明明答應了童文傑的母親，明明童文傑在最需要他幫助的時候，他卻無能為力。
那種遺憾，真的很難釋懷。
姜盛用粗糙的手背抹去淚痕。
“後來的事，小陸你也都知道了。”
“這些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惦記著他，怕他受委屈，怕他學壞，怕他忘了自己的爹孃。”
“這些年我一直都在偷偷關注他的訊息，經常借戰友的名義給他打錢，只是我一直都不敢主動和他聯絡，我害怕...害怕那孩子會怨我...”
“更害怕，他會問我‘你當初答應我孃的事，為甚麼沒做到’？”
“直到你帶著文傑回來了，我這顆懸了十幾年的心，才算真正放了下來。”
姜盛感激地望著許平安，“小陸，老頭子我人是老了，可我眼神卻沒歪，文傑跟著你還能保持著赤子之心，說明你也是個好人。”
“再加上你那一身氣場，絕不是小官能養出來的。文傑是個好孩子，平日裡素來機靈，他跟在你身邊，一定能給你幫上忙...”
姜盛的話還未說完，兩人身後便傳來了童文傑那中氣十足的聲音。
“誒？隊長？老爹？我來跟老爹老媽告別，你們怎麼也在這裡啊？”
“我知道了，你們喝多了是吧？哈哈哈哈，出門尿個尿的功夫就迷路走到這裡來了？”
原本還在猛誇童文傑的姜盛眼皮一跳，有些尷尬地找補道：“小陸，你別看文傑有點莽，其實他可忠心了，你讓他去東，他絕對不會往西...”
“隊長！反正碰上了，切磋啊！咱們好久沒打了！”
童文傑一路小跑著往這邊趕來，那副心急火燎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早就想謀朝篡位了呢。
姜盛實在是無語了。
這傻小子，為甚麼偏要在這時候跳出來？
這讓他怎麼誇啊？！
姜盛思索了好幾秒，可還是想不出童文傑還有啥其他的優點。
他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小陸...這孩子...他...哎...他就是個憨包。”
“你能帶的話，儘量帶帶他，如果你實在受不了的話...就讓他回來吧，只要我還在，我都會收留他的。千萬別再把他一個人丟下了...”
許平安看著姜老爺子那無奈的表情，啞然一笑。
他鄭重地望著姜老爺子，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道，“姜老爺子，文傑不是我的屬下，他是我的戰友，我的夥伴，也是我最親密的人之一。”
“請你放心。”
“我永遠，都不會丟下他的。”
姜盛怔怔地望著許平安，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身後，又傳來了童文傑的喊聲。
“隊長！你打不打啊？不打就回去喝酒啊，你這麼摸魚可就沒意思了！”
許平安輕笑著搖了搖頭，朝著鐵頭娃揮了揮手。
“你小子最近很狂啊？”
“來來來，咱們練練。”
“就在這裡，就在現在！”
童文傑憨憨的臉上頓時綻放出開心的笑意，順手就握住了長腿刀孃的手。
“好嘞！”
“接招吧，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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