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平安見娘仨的情緒都穩定了下來，這才搬來一張椅子坐下。
“要證明很簡單，你們的記憶可以修改，可生活過的痕跡不可能也被改變，把你們的手機拿出來，檢查一下通話記錄、相簿、消費記錄，這些都能確認，就在幾天前，陶樂山還活著，他還在和你們一起生活。”
小陶是三人之中最激動的，她幾乎是彈射起步，衝回了臥室，抓來自己的手機，拼命查閱了起來。
翠玉雖然臉上還帶著警惕，可手上的動作卻一點不比女兒慢。
許平安就這麼看著兩人的表情，從期待，到疑惑，再從疑惑，到失望。
“這位大人...”
“我叫許平安，剛才已經自我介紹過了。”
“許大人，我們手機裡，沒有你說過的東西。”
許平安的眉頭微蹙，伸手接過母女倆的手機，快速翻閱了一下。
聊天記錄、相簿、消費記錄、轉賬記錄、就連購物記錄中和陶樂山有關的東西都沒有了。
這怎麼可能？
那個主宰級覺醒者，除了修改記憶，連這些日常生活中存在的痕跡都抹掉了？
這還只是陶樂山一家，放在十五年前，那工作量就更大了，他總不能挨家挨戶潛入，去消除別人的記錄吧？
許平安的心頭產生了一個猜測。
為了驗證自己的想法，他撥通了隊長留下的電話。
“幫我查兩個號碼的通話記錄，還有相關的購物、消費記錄。”
陶樂山一家都是普通人，根本不存在甚麼隱私保護，或者說個人資訊加密。
由【夜梟】出面調查，分分鐘就把他們給查了個底朝天。
望著【夜梟】發來的表格，許平安一條條對比，一條條核對。
翠玉和兩個孩子，就這麼靜靜的等待著，臉上寫滿了忐忑和緊張。
比絕望更痛苦的，就是看到一絲絲希望，然後又被徹底掐滅，那樣的痛苦，將會遠超從前。
如今翠玉娘仨的情緒，就是這樣的。
他們渴望知道真相，又害怕真相不是他們想象的那樣。
這種糾結、擰巴、難受的氛圍一直持續了好幾分鐘，直到許平安放下手機，才塵埃落定。
“你們看，這是我拿到的記錄，這是你們的記錄。”
“通訊商那邊，完完整整的保留了你們和陶樂山聯絡的記錄，可你們的手機裡卻沒有。”
“會出現這種情況，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有人潛入你們家中，把你們的手機解鎖，逐條刪除掉和陶樂山有關的資訊。這種可能性很小，他們有那功夫，早就把你們滅口了，沒必要多此一舉，而且入侵者也未必能找全所有相關的資訊，總會有遺漏的。”
“第二種，這些資訊...”
“是你們自己主動刪除的。”
翠玉娘仨面面相覷，臉上全都寫滿了迷茫。
“許大人...我們為甚麼要這麼做？就算我們的記憶被修改了，就算我們再生氣，也沒理由刪除和爸爸相關的記錄啊。”
大陶攥緊了拳頭，呼吸急促地問道。
大陶的問題，同樣也是許平安的問題。
是啊...
為甚麼呢？
陶樂山的家人，為甚麼要主動刪除和他有關的記錄呢？
這根本就沒有道理。
或許，許平安從一開始就想錯了。
那個主宰級覺醒者的能力，不是修改記憶，或者說，不止是修改記憶。
他能徹底抹去某個人的存在。
讓目標按照他想要的方式消失。
可一個大活人憑空消失，還要讓身邊人信服，就必定會產生很多的邏輯BUG。
當目標的親人、朋友發現不對勁之時，就會觸發那個覺醒者的能力，反過來自我催眠，給自己想一個合理的、能自圓其說的理由。
為了讓自己“相信”，他們還會主動清空關於目標的一切，加深自己心中認定的“事實”。
那個主宰級覺醒者不需要，也不可能挨家挨戶上門，去修改所有的記錄，他只需要創造一個虛假的事實，然後，一切阻礙他的力量，都會被強行扭曲。
霸道、無情、不講道理、不講邏輯。
殺人於無形。
“不是修改記憶...是抹去存在...”
“這就是【天賦神通】的威能嗎...”
許平安輕聲呢喃道。
“許大人，你說的是...”翠玉完全聽不懂許平安在說甚麼。
許平安搖了搖頭。
翠玉一家只是普通人，就算和他們說了也沒用，不過是給他們徒增煩惱和壓力，沒有任何意義。
“那些不重要。”
許平安揮手間，一個骨灰盒便從儲物戒指中取出，擺在了三人面前。
“我把陶樂山給你們帶回來了。”
骨灰盒不大，卻像一塊千斤重的石頭，穩穩砸在翠玉娘仨的心上，瞬間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剛才因得知真相而稍稍舒緩的氣氛，此刻又被濃得化不開的悲慼包裹，那突如其來的沉默令人窒息。
小陶伸出手，卻在快要觸碰到骨灰盒的瞬間猛地縮回，圓圓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蓄滿了淚水，卻不再像剛才那樣肆意滾落，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小小的盒子，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她的臉上沒有了剛才的激動與釋然，只剩下茫然和無措。
小陶終於知道，爸爸不是拋家棄子的混蛋，陶樂山還是記憶中那個疼愛她的爸爸。
可另一個赤裸裸的、令人絕望的事實，卻又擺在了面前。
爸爸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就在不久前，她還心存僥倖，盼著爸爸或許有一天會“迷途知返”看在親情的份上，回到這個家。
可現在，看著這個小小的盒子，那悲傷的情緒又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堵得小陶胸口發悶，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爸爸的個子那麼高，住在這個小盒子裡，該多難受啊...
大陶比小陶沉穩些，卻也沒好到哪裡去。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眼眶紅得快要滴血，卻死死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挺直了脊背，像是在努力模仿爸爸的模樣，可肩膀的顫抖，卻暴露了他心底的脆弱。
大陶現在真的分不清，像之前一樣誤會爸爸、怨恨爸爸，到底會不會更好。
至少那樣還能騙自己，爸爸或許還在某個地方活著，或許有一天會回來，可現在，所有的自我欺騙都被打破了，他只能面對這個殘酷的現實。
不會回來了。
他的爸爸，不會再回來了。
翠玉站起身，將骨灰盒抱起，拿到了遠離兩個孩子的地方放好。
“別想那麼多了，人死不能復生。”
“老陶能回來就好，總比死外面了，我們還不知道強。”
“許大人，這正好到飯點了，你還沒吃飯吧？我現在去給你做點，你幫忙把老陶送回來辛苦了，不能讓你餓著肚子走。”
許平安向前一步，想要安慰，卻見翠玉背對著他，看似隨意地擺了擺手。
“許大人，我沒事的。”
“真的沒事。”
“我們能活下來，還能知道老陶是怎麼死的，還能帶著老陶回老家，已經很知足了。”
說到這裡，翠玉的手無力地放下。
沉默片刻。
她堅強地抬起頭，走進廚房。
翠玉這個做了一輩子飯的女人，此刻望著陌生的灶臺，居然慌了神，不知該如何下手。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想要的食材，可看著手中的菜刀，再看著案板上的那條魚。這一刻，她好像看見了，陶樂山的影子。
菜刀懸在空中，半天都剁不下去。
最後，翠玉還是放棄了做魚的想法。
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呢喃道。
“像我們這樣的人...”
“誰又在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