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平安默默向前走去,腳踩地面,卻連半點聲響都沒有發出。
此刻的他,對於這方世界而言,就像虛擬投影一般。
靠近大樹,兩個孩童的對話聲便鑽入許平安耳中。
“咦?你為甚麼躺在地上啊?還在地上畫了個小人,哈哈,畫的還這麼難看。”
躺在草地上的孩子似乎被嚇了一跳,他猛地抬起頭,臉頰上還沾著細碎的草屑和泥土,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裡泛起淺淺的水光,卻強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小心護著地上的粉筆畫,語氣帶著幾分倔強,“才不難看!這是我媽媽!”
神像男孩愣住了,歪著頭的動作頓了頓,先前的笑意漸漸從臉上褪去,那雙清澈靈動的眼睛裡,滿是好奇,亮晶晶的像盛著星光。(注1)
他蹲下身,想要伸手碰碰地上的粉筆畫,卻被地上的男孩生氣地拍開了手。
神像男孩也不生氣,他只是有些好奇地問道,“媽媽...”
他翕動著嘴唇,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生疏,像是很少說出這兩個字,語氣裡滿是羨慕,“我從小就沒見過媽媽,媽媽是甚麼樣的?”
躺在地上的孩子愣了愣,隨即露出幾分同情的神色。
“媽媽就是會抱我、給我講故事、煮甜甜的粥的人啊!我媽媽以前就經常帶我來這片草地玩,她會摘小野花編花環給我戴,還會陪我畫媽媽的樣子...”
他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神也黯淡下來,小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地面的粉筆印。
“可是她不見了,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再也不回來了。奶奶說,她變成了天上的星星,看著我呢。所以我每天都來這裡,畫一個媽媽,這樣就好像她還在我身邊一樣。”
說完,地上的男孩便不再說話了。
他閉上眼睛側過身,藏起了落下的眼淚。
男孩伸手輕輕撫摸著大地,陽光把媽媽曬得暖暖的,像母親懷裡的溫度。
神像男孩並沒有走,他有些羨慕地問道,“那個...你能不能把你的媽媽分我一半啊?這樣我也有媽媽了。”
地上的男孩猛地瞪大了眼睛,一下就坐了起來。
“憑甚麼!這是我的媽媽!而且我都不認識你,你胡說甚麼呢!”
“我叫辰光。”神像男孩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爽朗的微笑。
“甚麼?”地上的男孩皺眉不解,他的眼眶裡還有水霧未散。
“我說,我叫辰光。”辰光非常自來熟的坐到男孩身邊,伸手攬住了對方的肩膀,“這樣我們就認識了。”
“對了,你叫甚麼啊?”
地上的男孩不願意理會這個莫名其妙的傢伙,生氣地扭過了頭。
辰光是個樂天派,不管遇到甚麼事,都能笑臉面對,哪怕熱臉貼了冷屁股,他也不在意,依然自顧自地說著。
地上的男孩被纏得煩了,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道,“我叫小土。”
“嘿嘿,我們知道名字了,以後就是朋友啦。”辰光開心地拍了拍小土的肩膀,依然不忘初心。
“那現在可以把媽媽分我一半了嗎?”
“滾蛋啊!”
兩個小小的身影並肩蹲在草地上,陽光透過老樹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他們的發頂,溫柔又耀眼。
辰光的臉上,永遠都帶著開心的笑意,他似乎永遠都有說不完的話,就連陰鬱的小土也被他感染得露出了笑臉。
許平安就這麼靜靜看著。
不知過了多久,畫面再次晃動了起來,孩童的笑聲和眼前的一切都迅速模糊。
待世界再次清晰,許平安眼前就只剩下了辰光的背影。
此刻的辰光,正站在一個鐵門前,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了。
他重重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似乎在做某種心理建設。
“小土不見了...所以這個幻境,是以辰光的記憶為藍本搭建的嗎?”
許平安無聲地跟在辰光身後,輕聲嘟囔道。
足足等待了數分鐘,辰光深吸一口氣,用力扯了扯嘴角,擠出了個笑容。
這才伸出小手,輕輕推開了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聽見推門聲,屋內的女人一臉期待地扭過頭來。
看清來人之後,女人的臉色一下就垮了。
“瞧你那做賊心虛的樣子,和你老爸簡直一模一樣!不是愛跑出去嗎?不是愛去勾搭那些野女人嗎?出去了還回來幹嘛?你怎麼不死外面?”
辰光的母親在生他的時候就已經難產去世了,現在說話的女人,是他的後媽。
由於辰光的父親常年不著家,女人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洩,便時常拿小辰光來出氣。
辰光的身子猛地一縮,腳步頓在原地,臉上依然堆著虛假的笑容,小聲回應著,“我...我回來了。”
客廳裡,女人正叉著腰坐在沙發上,臉上滿是不耐,看到辰光,眼神裡的厭惡更甚,幾步走上前,伸手就推了辰光一把,力道大得讓辰光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
“回來就回來,擺著一張哭喪臉給誰看?你爸不在家,你就敢給我甩臉子了是吧?”
辰光扶住牆,才勉強站穩,小手緊緊攥著褲腿,低著頭,一聲都不敢吭,眼底的委屈像潮水般湧上來,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女人見他不說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伸手戳了戳他的額頭,話語像針一樣紮在辰光心上,刻薄又傷人。
“怎麼不說話?啞了?我就知道你這種沒媽的孩子,天生就帶晦氣!要不是看在你爸能掙錢的份上,我才懶得管你這個拖油瓶!”
“沒媽的孩子”四個字,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扎進辰光的心裡,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卻還是強忍著眼淚,小聲反駁:“我有媽媽...我有媽媽的...”
“有媽媽?”女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裡滿是嘲諷。
“你媽媽在哪啊?早死了吧!不然怎麼會把你這個累贅丟在這裡?我告訴你辰光,別給我裝可憐,你爸不在家,這個家我說了算,再敢跟我頂嘴,看我不收拾你!”
辰光忽然想起了小土,想起了銀杏樹下的約定。
他不知哪來的勇氣,忽然抬起頭,朝著女人大吼道,“不對!我有媽媽!我的朋友已經把媽媽分給我了!”
女人臉上的陰損更甚了,她冷笑著掐住辰光的脖頸,將他往屋外推去。
“小野種,長能耐了啊。”
“你有媽你不去找,回我這幹嘛?”
“你要真有本事,你就給我滾!”
“永遠都別回來了!”
女人說完,一把關上了鐵門。
沉重的關門聲,震得辰光耳膜生疼。
許平安看著這一切,心頭泛起陣陣酸澀。
他伸手想要摸摸辰光的腦袋,可手掌卻穿過了男孩的身體。
這只是一段記憶。
屬於辰光,卻不屬於許平安。
...
(注1:此刻說話的男孩為許平安先前看見的,手捧神像的孩子。這段劇情兩人的名字還未出現,為避免閱讀混亂,以此代稱。他的手上並沒有拿著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