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光僵在鐵門前,小小的身子微微顫抖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佈滿灰塵的地面上。
他站在原地,猶豫了很久,掙扎了很久。
風輕輕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也吹亂了辰光的頭髮。
辰光深吸一口氣,用力抹掉臉上的淚痕,鼓起腮幫子,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他踮起腳尖,又看了一眼那扇冰冷的鐵門。
這不是他的家。
辰光不要再待在這裡,不要再聽那些刻薄的辱罵,他要去找小土,去找那個願意和他做朋友、願意“分他一半媽媽”的人。
想到自己的朋友,辰光委屈的小臉上浮起一縷笑意。
他轉過身,小小的身影逆著光向前跑去。
一開始腳步還有些遲疑,可想到這世上還有一個真正的朋友,他的步子也逐漸歡快了起來。
許平安默默跟在他身後。
夕陽下,小小的影子被照耀的狹長而孤獨。
不知走了多久,辰光才憑藉記憶,找到了小土的家。
說是“家”,其實那就是大橋下一間集裝箱小屋。
箱體表面還泛著斑駁鏽跡,昏黃的燈光透過一扇小小的窗戶灑出。
辰光滿臉期待的敲響了“房門”。
當小土推開門的瞬間,溫暖但不刺眼的燈光照在辰光臉上,讓他不自覺露出了開心的微笑。
“小土,我沒地方去了,可以暫時住在你家嗎?”
“搞甚麼啊,分走了我一半的媽媽,連我的家也要分一半嗎?”小土不滿的嘟囔著,可身體卻很誠實的讓開,將辰光帶回了家裡。
“奶奶!!我朋友來家裡玩了!!!”小土將雙手合攏,貼在奶奶耳邊大聲吼道。
他的奶奶身體不好,還要天天出去撿垃圾維持生計,耳朵幾乎聽不見聲音,只有這樣,才能勉強溝通。
奶奶的背佝僂的厲害,臉頰乾瘦,皺紋密佈。
但是聽說孫子的朋友來做客,奶奶還是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她為辰光煮了一碗麵,淡的幾乎沒有味道。
可對於辰光來說,這卻是冰冷世界裡,最美味的食物。
辰光幾口就吃了個精光,吃完麵他還乖巧的端起碗筷,洗的乾乾淨淨。
“奶奶!!!你別怕!!!我不會白吃你的食物!!!我明天就和你一起去撿垃圾!!!!”
“以後,你就是我的奶奶了!!!”
辰光學著小土的樣子,扯著嗓門吼道。
“喂!!連奶奶你也要分一半嗎?!”
“辰光,你不要太過分了!!”
小土有些紅溫了,趕忙捂住了奶奶的耳朵。
“別那麼小氣嘛,奶奶都不介意。”
“奶奶那是沒聽到,還有,這是我的奶奶!你不要叫的那麼親密!”
“奶奶,你教教我怎麼收垃圾唄,我手腳很利索的!”
“喂!聽我說話啊混蛋!”
許平安無聲站在集裝箱的一角,靜靜看著兩個少年嬉戲打鬧。
他有些不理解,辰光的命運多舛,卻始終保持著樂觀的心態。
而且從年齡、外觀上看,現在的辰光和他在金礦裡見過的樣子幾乎沒有區別。
也就是說,那個改變他一生的轉折,很快就會發生。
到底是甚麼...
讓這樣一個習慣把悲傷藏起,總是微笑面對別人的孩子,變成了後來那個眼神空洞的行屍走肉?
就在許平安思索之際,眼前的畫面再次變幻了。
光影一陣扭曲,褪去了集裝箱小屋的暖黃,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灰濛濛的色澤。
辰光天不亮就醒了,沒有柔軟的被褥,他就蜷縮在小土身邊的舊麻袋上,卻睡得格外安穩。
這是他許久以來,第一次不用在刻薄的辱罵聲中驚醒,不用再小心翼翼地看人臉色。
小土還在熟睡,眉頭微微皺著,嘴裡嘟囔著含糊的夢話,大概又是在抱怨辰光“搶”了他的奶奶。
辰光輕輕笑了笑,踮著腳尖起身,小心翼翼地推開那扇破舊的“房門”。
他學著奶奶的樣子,把袋子疊得整整齊齊,又蹲在地上,仔細撿拾著散落的塑膠瓶和廢紙殼,指尖被粗糙的地面磨得發紅,卻一點也不覺得疼。
“喂!辰光!你怎麼偷偷跑出去了?”
小土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從身後傳來,他揉著眼睛,一臉不情願地拎著另一個編織袋走過來,“說好一起撿垃圾,你居然想一個人搶功?”
辰光抬起頭,臉上沾了點灰塵,卻笑得乾淨。
“我怕吵醒你和奶奶呀,而且我力氣大,能多撿一點。”
小土嘴上依舊不饒人,一會兒嫌辰光撿的瓶子太髒,一會兒抱怨他走得太慢,可行動上卻總把好撿的廢紙殼踢到辰光面前,看到辰光踮腳夠不到高處的塑膠瓶,還會彆扭地踮起腳尖幫他夠下來。
這一回,幻境中的世界沒有快速變幻。
許平安就這麼無聲的跟著兩個孩子,看著他們打打鬧鬧。
一週時間,眨眼而過。
孩子們的日子過得清貧又忙碌,每天撿完垃圾,他們就陪著奶奶坐在集裝箱門口,曬著太陽。
聽奶奶絮絮叨叨地說著聽不懂的話,小土會在一旁不耐煩地翻譯,辰光則安安靜靜地坐著,手裡把玩著撿來的小石子,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意。
晚上,奶奶會煮兩碗清淡的麵條,有時候會臥一個雞蛋,小心翼翼地分成兩半,放進兩個孩子的碗裡,辰光總會把自己碗裡的那半,悄悄推給小土,小土又會偷偷推回來,兩人推來推去,最後笑著一起吃完。
辰光漸漸忘了那些刻薄的辱罵,忘了無家可歸的委屈,他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有奶奶的溫暖,有小土的陪伴,哪怕窮一點、苦一點,也沒關係。
他甚至開始憧憬,等撿夠了垃圾,換了錢,就給奶奶買一副助聽器,讓奶奶能清清楚楚地聽到他說話,能聽到小土喊她“奶奶”,能聽到這世間所有溫柔的聲音。
可這份微光般的溫暖,終究沒能持續太久。
那天下午,他們剛撿完垃圾回到大橋下,就看到幾個穿著黑色外套、面色冷峻的男人站在集裝箱門口,奶奶佝僂著身子,擋在門口,眼神裡滿是恐懼,卻依舊不肯讓開。
“你們是誰?別欺負我奶奶!”辰光立刻衝了過去,擋在奶奶身前,小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小土也連忙跟上,雖然心裡很害怕,卻還是鼓起勇氣,抬著頭看向那些男人。
其中一個領頭的男人,臉上沒有絲毫笑意,居高臨下地瞥著兩個孩子,語氣冰冷又霸道,連多餘的廢話都懶得說。
“少廢話,跟我們走。”
“憑甚麼!”辰光上前一步,打算理論。
男人抬腿就是一腳,直接把半大孩子踹的倒飛而出。
許平安的眼神赫然轉冷,一拳朝著男人的面門轟去。
然而,一切都沒有改變。
他並沒有如夜世幻界中的那次一樣,介入到這方世界之中。
辰光被踹的口吐鮮血。
他還想爬起抵抗,卻被人直接從身後一個手刀敲暈。
隨著他眼前一黑,許平安眼前的世界也失去了所有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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