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
凌家府邸深處，一座守衛森嚴、燈火通明的殿堂內。二長老凌雄端坐於主位之上，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椅的扶手，那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大殿內迴盪，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下方，垂手站立著數人。執法堂執事凌旺、器堂執事凌烈赫然在列，兩人皆是臉色發白，大氣不敢喘。凌虎站在凌烈身側，低著頭，但眼神中卻充滿了怨毒與一絲尚未散盡的驚懼。而站在最前面的，則是一個身著錦袍、面容與凌雄有幾分相似，但眼神更為陰鷙冷厲的青年——凌海，凌雄的嫡孫，凌虎的親兄。
“廢物！”凌雄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冰冷刺骨，目光如同兩把刮骨鋼刀，掃過凌旺和凌烈，“連一個丹田已廢的小雜種都收拾不了，反而讓他借勢立威！我養你們何用？”
凌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冷汗涔涔：“二長老息怒！屬下……屬下實在沒想到，那凌天實力進展如此詭異！昨日他爆發出的氣勢，絕非普通煉氣四層，那股煞氣……簡直不像人族！”
凌烈也連忙躬身，聲音乾澀：“二長老，此子定然是修煉了某種邪門功法！否則絕無可能恢復修為，更遑論精進如此之速！昨日三長老突然現身迴護，屬下等……實在不敢硬抗啊。”
“三長老……”凌雄眼中寒光一閃，冷哼一聲，“凌遠山這個老狐狸，終究是坐不住了。他想借此子，來攪動家族這潭水麼？”
他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凌海：“海兒，你怎麼看？”
凌海抬起頭，眼神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隱藏著毒蛇般的陰冷：“祖父，凌天此子，已成氣候，至少在這年輕一輩中，已非易與之輩。他能一拳敗凌豹，逼退凌旺執事，其實力，恐怕已不遜於煉氣五層，甚至更高。其所修功法，詭異霸道，似能吞噬煞氣，絕非我凌家正統。”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此子，留不得。不僅是為弟弟報仇，更是為了家族正統！若任由此等修煉邪功之輩成長，我凌家聲譽何存？日後必成大患！”
凌雄緩緩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殘酷的笑意：“說得不錯。家族族比，擂臺爭鋒，刀劍無眼，死傷在所難免……海兒，明日擂臺上，若有機會，便徹底廢了他！若他識相早早認輸也就罷了，若負隅頑抗……失手打死，也無人能說甚麼。”
“孫兒明白。”凌海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他若敢站上與我相對的擂臺，便讓他知道，螻蟻即便僥倖獲得力量，也終究是螻蟻！”
“不過，此子邪門，為防萬一……”凌雄沉吟片刻，目光掃向凌烈，“凌烈，我記得器堂庫房裡，還有幾枚上次剿滅黑風寨時繳獲的‘鎖元針’？”
凌烈聞言，身體微微一震，眼中閃過一絲驚懼。鎖元針，陰毒無比，專破修士氣海，中者若無特殊解藥或高人救治，丹田將逐漸萎縮，修為盡廢，且極難察覺是外力所致，往往被誤認為是修煉走火入魔。
“是……是有三枚。”凌烈低聲道。
“取一枚，交給海兒。”凌雄語氣淡漠，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關鍵時刻，可做奇兵。記住，要做得乾淨，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是！”凌烈不敢違逆，連忙應下。
凌海接過凌烈小心翼翼遞過來的一枚細如牛毛、泛著幽藍光澤的毒針，指尖魔元微吐，將其納入袖中暗袋，眼中厲色更濃。
“凌旺，”凌雄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凌旺，“族比期間，執法堂需‘秉公執法’，尤其是對某些可能‘違規’使用禁忌力量的行為，要第一時間制止、審查，明白嗎？”
凌旺立刻領會，這是要他盯著凌天，一旦凌天動用那明顯的煞氣或其它非常規手段，便以違反族規的名義插手！他連忙磕頭：“屬下明白！定不負二長老重託！”
“都下去準備吧。”凌雄揮了揮手，閉上了眼睛，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掌控一切的冷酷。
凌海等人躬身退出大殿。
殿外，天色微熹。凌海拍了拍凌虎的肩膀，聲音冰冷：“虎弟，你的恥辱，明日為兄替你百倍討回！我會讓他跪在你面前懺悔！”
凌虎用力點頭，眼中充滿了快意與期待。
與此同時，家主凌嘯天所在的書房。
燭火搖曳，映照著凌嘯天略顯疲憊但依舊威嚴的面容。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逐漸泛白的天色，眉頭微蹙。
三長老凌遠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緩緩品著茶，但眼神卻同樣凝重。
“遠山，你昨日去見那孩子了？”凌嘯天沒有回頭，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是。”凌遠山放下茶杯，“此子，已非池中之物。修為已達煉氣五層，根基之穩固，氣血之旺盛，遠超同階。尤其是……他身上那股隱而不發的煞氣，精純而霸道，絕非普通邪功所能具備。”
凌嘯天轉過身，眼中帶著複雜難明的情感：“是峰兒留下的後手嗎？還是……別的機緣？”
凌遠山搖頭：“看不出。但他心性堅韌，殺伐果斷，卻並非嗜殺之人。昨日我贈他玄龜甲，他並未欣喜若狂，反而直接問我為何幫他。此子，心有山川之險。”
“煉氣五層……短短數月……”凌嘯天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但更多的卻是擔憂，“明日族比，雄霸天那一脈，絕不會善罷甘休。凌海已至煉氣六層巔峰，身上寶物不少，更有凌雄那老鬼在背後謀劃……”
“這正是磨礪他的機會。”凌遠山目光銳利，“玉不琢，不成器。若他連凌海這一關都過不去，又如何能應對未來更大的風浪？又如何……去追尋峰兒的腳步？”
聽到“峰兒”二字，凌嘯天身體微微一顫，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他沉默良久，才緩緩道：“吩咐下去，明日族比，執法長老需格外關注凌天與凌海可能對上的擂臺，確保……儘量公平。”
“儘量”二字，透著深深的無奈。在這家族內，絕對的公平，從來都是奢望。
“我明白。”凌遠山點頭。
“另外，”凌嘯天目光深遠，“通知下去，此次族比前三，除既定獎勵外，可獲得進入‘隕星谷’外圍歷練的資格。”
凌遠山聞言，眼中精光一閃：“隕星谷？家主，是否太過冒險？那裡雖是機緣之地，但也危機重重，往年都是家族精英小隊才敢進入……”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凌嘯天語氣堅決，“凌家困守青葉城太久了。需要鯰魚，來攪動這潭死水。無論是凌天，還是凌軒、凌玉兒，都需要更大的壓力，才能更快成長。危機，往往與機遇並存。”
凌遠山若有所思，最終點了點頭：“好，我這就去安排。”
書房內，再次陷入寂靜。凌嘯天望著東方那即將躍出地平線的曙光，心中默唸：“峰兒，若你在天有靈，請保佑你的孩子……渡過此劫。”
……
凌天的小院。
他並不知道昨夜各方勢力因他而起的暗流洶湧。天光未亮，他便已醒來。
沒有修煉，只是靜靜地站立在院中，調整著呼吸。體內無相魔元如同沉睡的黑龍，蟄伏在丹田與經脈之中，心臟處的血煞之力平穩搏動，與肉身形成完美的共鳴。精神力如同水銀瀉地，籠罩著整個小院，感知著外界一絲一毫的動靜。
那種大戰將至的緊繃感，非但沒有讓他緊張，反而讓他體內的血液隱隱沸騰。這是一種渴望，一種壓抑太久之後，亟待爆發的戰意！
“小子，心靜了？”魔尊的意念帶著一絲戲謔響起。
“從未如此平靜。”凌天在心中回應。所有的準備都已就緒，所有的恩怨都將在今日了結，他只需向前，碾碎一切阻礙。
“嘿嘿，不錯。魔道中人，就當有這份睥睨一切的自信！管他陰謀陽謀，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是土雞瓦狗！今日，便讓這小小的凌家，見識一下何為真正的魔威！”
凌天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一抹弧度。他回到屋內，將三長老贈予的那件殘破玄龜甲貼身穿好，冰涼滑膩的觸感很快與體溫同化。隨後，他拿起倚在牆角的血紋烏金棍。
暗紅色的棍身，觸手冰涼而沉重，上面的紋路在微弱的光線下，彷彿有暗紅色的血液在緩緩流動。當他握緊棍身時，體內的無相魔元與血煞之力都隱隱與之呼應，一種血脈相連的感覺油然而生。
“老夥計，今日，隨我一起，戰個痛快！”
長棍似乎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鳴。
當第一縷晨曦徹底撕破夜幕，照亮大地時，凌家中心廣場上，已然人聲鼎沸！
巨大的青石擂臺在朝陽下泛著冷硬的光澤，擂臺四周，早已圍滿了凌家的子弟、執事、客卿，甚至還有一些受到邀請前來觀禮的青葉城其他勢力代表。喧譁聲、議論聲、期待的目光，交織成一片熱烈的海洋。
擂臺正北方，搭建起了一座高大的觀禮臺。家主凌嘯天端坐中央，面色沉靜，不怒自威。他的左側，是須發皆白、閉目養神的大長老凌古，彷彿外界一切與他無關。右側，則是面色平靜，但眼神銳利的三長老凌遠山。
而凌嘯天的右手邊稍下的位置，二長老凌雄安然就坐，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與身旁幾位附庸他的長老低聲交談著，顯得成竹在胸。
擂臺兩側，設有參賽子弟的休息區。此刻，那裡也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一身白衣，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的凌軒獨自坐在一角，閉目養神，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傲氣息，彷彿周圍的喧囂與他隔絕。他是此次族比頭名最熱門的候選人，也是無數年輕子弟崇拜的偶像。
另一邊，一個穿著水藍色長裙，容顏清麗，氣質空靈的少女，正與幾名交好的姐妹輕聲說笑，正是擁有天水靈根的凌玉兒。她的笑容溫婉，但偶爾掃向擂臺的目光，卻帶著不容小覷的銳氣。
凌海則被一群二長老一脈的子弟簇擁著，談笑風生，眼神卻不時掃向入口處，帶著毫不掩飾的冷厲與等待。
凌虎跟在他哥哥身邊，臉上帶著興奮與怨毒交織的複雜神色，不斷張望。
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等待著一個人的到來。
那個曾經被他們踩在腳下，視為恥辱和笑柄，如今卻攜帶著詭異力量歸來，攪動風雲的名字——凌天！
“鐺——！”
一聲洪亮悠遠的鐘聲，驟然響徹整個廣場，壓下了所有的喧譁！
族比，即將正式開始！
負責主持族比的執法長老，一位面容古板的老者，緩步走上擂臺，目光掃視全場，沉聲開口：“凌家族比，現在開始！所有參賽子弟，依序上前抽籤，決定對手與擂臺次序！”
氣氛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也就在這時，廣場入口處，人群忽然一陣騷動，自動分開了一條通道。
一道身影，揹負暗紅長棍，步履沉穩，不疾不徐地走了進來。
他穿著普通的青色布衣，身形不算魁梧，容貌依舊帶著少年的清秀，但那一雙眼睛，卻深邃如同古井寒潭，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身上沒有散發出任何強大的氣勢，甚至刻意收斂了氣息，但當他走入廣場的剎那，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
彷彿他本身就是一塊磁石，吸引著所有的注意力和……暗流！
凌天，來了。
他無視了那無數道或驚疑、或忌憚、或怨恨、或好奇的目光，徑直走向參賽子弟休息區，在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安靜地坐下。血紋烏金棍橫於膝上，他閉上雙眼，如同老僧入定，與周圍火熱的氣氛格格不入。
然而，就是這份極致的平靜，卻讓某些人感到了更大的壓力。
凌海的目光如同毒針般刺向凌天所在的角落，嘴角的冷笑愈發森然。
凌軒也在此刻睜開了眼睛，看了凌天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緩緩閉上。
高臺之上，凌嘯天的目光落在凌天身上，袖袍中的手掌微微握緊。凌雄臉上的笑容則淡了幾分，眼神更加陰沉。
暗流，在這一刻，隨著凌天的入場，徹底被引動，洶湧澎湃！
抽籤，開始！
決定命運的對決，即將拉開序幕！
第18章 暗流湧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