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廟廢墟內,那滔天的死氣怨念狂潮如同被無形巨閘驟然截斷。混沌幽曇之力形成的吞噬旋渦雖未徹底散去,卻已減緩了運轉,如同蟄伏的兇獸,無聲地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脅。
沈孤寒立於旋渦中心,衣袍無風自動,眼神冰冷如萬載玄冰,牢牢鎖定著前方那變得稀薄透明、搖曳不定的殘魂——滄溟。方才那足以將其徹底湮滅的恐怖吞噬之力,此刻化作了最直接的拷問枷鎖。
沐寧長劍斜指,劍罡吞吐不定,依舊全神戒備,防止這老鬼臨死反撲或耍弄詭計。蘇婉清則臉色蒼白地靠在一邊斷柱上,方才抵禦死氣怨念已幾乎耗盡她剛剛恢復的那點魂力,此刻正努力調息,一雙水眸卻滿是緊張地望著場中對峙。
滄溟殘魂劇烈地波動著,那張由怨念死氣凝聚出的臉龐上交織著恐懼、不甘、怨毒以及一絲窮途末路的瘋狂。沈孤寒那毫不留情、近乎剋星的吞噬之力,徹底擊潰了他憑藉地利負隅頑抗的妄想。
“說。”沈孤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意,“星晷殘片。門之爪牙。你所有的知道。”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錐,狠狠刺入滄溟殘魂最深處。
滄溟殘魂顫抖著,發出嘶啞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最終,那極致的恐懼壓過了瘋狂的恨意。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斷斷續續,卻不敢再有絲毫隱瞞:
“當年……古城將傾……聖女自知無力迴天……她以淨魂本源燃燒為代價……才勉強將那扇門降下的投影意志逼退片刻……但也油盡燈枯……”
提及聖女,他那怨毒的眼神中竟罕見地流露出一絲複雜難言的敬畏與痛苦。
“她……她將尚在襁褓中的你……託付給了一個恰好雲遊至附近、被驚天變故引來的人……”
“是誰?”沈孤寒逼問,心臟卻不由自主地收緊。這是他身世之謎的關鍵!
“不……不知其名……”滄溟殘魂搖頭,魂體又虛幻了幾分,“只隱約感知其劍意……煌煌如日……浩大剛正……應是正道巨擘……他帶走你時,曾留下一物,說是……信物,亦或是……線索?”
“何物?”沐寧忍不住急聲追問。她隱約覺得,這或許與天劍閣收養沈孤寒有關。
“半塊……古老的星晷殘片。”滄溟殘魂道,“材質非金非玉,其上刻有……極其玄奧的星圖與……一種從未見過的古老文字。聖女臨終前,將另半塊……融入了你的心脈深處……以……淨魂本源之力溫養遮掩……說……說待你長大,血脈覺醒,二者自有感應……或可……揭示……真正的……宿命……”
星晷殘片!一半被帶走之人留下作為信物,另一半竟就在沈孤寒體內!
沈孤寒下意識地撫向自己心口。那裡並無異物感,但他運轉混沌幽曇之力仔細感應,果然在心脈最深處,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卻與他血脈隱隱共鳴的、異常古老純淨的氣息!它被巧妙地隱藏著,若非滄溟點破,他根本無從察覺!
這……就是母親(他下意識地認定了聖女的身份)留給他的最後遺物?也是尋找當年那個帶走他之人的關鍵線索?
沐寧亦是心神劇震。她幾乎可以肯定,當年帶走沈孤寒的,極大機率就是她的師尊,天劍閣上任閣主!而那半塊作為信物的星晷殘片,定然被師尊帶回了天劍閣,秘密收藏!師尊從未提及此事,恐怕亦是有所顧忌,或等待時機!
“那扇門……及其爪牙!”沈孤寒壓下翻騰的心緒,繼續冷聲追問當下最大的威脅。
滄溟殘魂眼中恐懼之色更甚:“那‘門’……並非實體……更像是一種……連線某個恐怖源頭的……通道或……概念……其後的意志……貪婪……暴戾……以吞噬世界本源為食……混沌源核……是其最渴望的目標……”
“至於爪牙……”他喘息著,“他們自稱‘巡界使’……行蹤詭秘……手段莫測……擅長蠱惑人心……滲透各方勢力……借殼生卵……”
“我雖困守此地……但憑藉古城殘存的地脈怨念……偶爾能捕捉到一些……極其微弱……跨越遙遠距離的……精神波動……”
“近期……他們的活動……似乎……愈發頻繁……目標……除了尋找混沌源核……似乎還在……追查淨魂之體的下落……”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蘇婉清,帶著一種詭異的森然:“尤其是……新生的、未被記錄的淨魂之體……對他們而言……似乎是……極其重要的……‘容器’或……‘祭品’!”
蘇婉清被他那眼神看得毛骨悚然,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臉色更加蒼白。
“而根據……最近一次……極其模糊的波動感應……”滄溟殘魂的聲音越來越虛弱,魂體幾乎透明得快要看不見,“他們似乎……將下一個重點搜尋的區域……鎖定在了……東南方向……”
“具體是何處?!”沈孤寒厲聲追問。
“不……不確定……但波動中……反覆出現一個……地名……好像是……‘浣……浣劍……池’?”滄溟殘魂的聲音斷斷續續,如同風中殘燭。
浣劍池?!
沐寧聞言,臉色驟然劇變,失聲驚呼:“不可能!浣劍池乃我天劍閣聖地之一,守衛森嚴,更有上古劍陣守護,怎會……”
她的話戛然而止,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幽窟教主能潛入天劍閣禁地奪取混沌源核情報,難道……天劍閣內部早已被滲透?!連浣劍池此等聖地都被列為目標?!
若真如此,天劍閣危矣!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沈孤寒的腦海中,那半塊融入心脈的星晷殘片微微發熱,與滄溟殘魂提及“星晷”二字時產生了某種共鳴,一段極其模糊的、被封存的記憶碎片驟然閃現——那是一片雲霧繚繞的山巔,一座古老的祭壇上,供奉著半塊殘缺的石盤,其形狀紋路,正與他心脈中的殘片隱隱對應!而那地方……他依稀認得……是天劍閣後山禁地,劍冢的更深處的——觀星臺!
那半塊作為信物的星晷殘片,就在天劍閣!很可能就在觀星臺!
線索,在此刻交匯,卻指向了兩個截然不同、卻都迫在眉睫的方向!
一邊,是關乎沈孤寒身世之謎、尋找當年真相的關鍵信物——天劍閣觀星臺上的半塊星晷殘片!此物或許還關係著聖女所說的“真正宿命”!
另一邊,是關乎當下巨大危機、蘇婉清安危乃至天劍閣存亡的威脅——神秘“巡界使”及其背後“門”之意志,下一個目標極可能是天劍閣聖地浣劍池!他們搜尋混沌源核,更追捕淨魂之體!
天劍閣!兩個關鍵點,竟都指向了天劍閣!
然而,他們此刻身處萬里之外的蒼雲山脈廢墟!無論是返回天劍閣取得星晷殘片,還是馳援浣劍池應對可能來襲的恐怖之敵,都需要立刻動身,長途奔襲!
但……如何選擇?
是先取星晷殘片,解開身世之謎,獲取可能關乎長遠的資訊?還是立刻趕往浣劍池,應對迫在眉睫的危機,保護蘇婉清,守衛師門?
星晷殘片存放於觀星臺,乃是天劍閣禁地中的禁地,守衛極其森嚴,即便以沈孤寒如今的身份實力,想要悄無聲息取走也絕非易事,必然耗費時間。
而浣劍池那邊,危機可能瞬息爆發,晚上一步,或許便是萬劫不復!
更何況,蘇婉清身體未愈,根本經不起連續的長途跋涉和可能爆發的高強度戰鬥。無論選擇哪一條路,都意味著巨大的風險和時間壓力。
這簡直是一個兩難之局!
沐寧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顯然也瞬間想到了這殘酷的抉擇。一邊是弟弟苦苦追尋的身世線索,一邊是師門安危與道義責任,更是蘇婉清的生死攸關。無論捨棄哪一邊,都令人難以承受。
蘇婉清也明白了眼前的困境,她看著沈孤寒那瞬間變得無比沉凝冰冷的側臉,心中充滿了焦急與自責。都是因為自己這淨魂之體,才引來了如此多的麻煩……
“孤寒……”沐寧的聲音帶著一絲乾澀,她看向弟弟,眼神複雜無比。這個抉擇,太過艱難。
沈孤寒矗立在原地,周身冰冷的氣息彷彿凝固了。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中,無數思緒如同暴風雪般激烈碰撞、權衡。
身世之謎,是他揹負天煞孤星之名、掙扎求生至今的最大執念,如今線索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然而,浣劍池可能面臨的襲擊,牽扯甚大。不僅是師門根基,不僅關乎混沌源核的秘密,更直接關係到蘇婉清的生死!那些“巡界使”的目標是她!若因自己追尋私慾而延誤,導致她落入敵手,導致師門蒙受巨大損失……那……
還有那位為保住他而付出一切的聖女……她的犧牲,難道是為了讓他今日只顧一己私念嗎?
各種念頭電光石火間閃過腦海。
終於,他眼中所有的掙扎與波瀾盡數斂去,化為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
他猛地轉頭,目光首先落在蘇婉清那蒼白卻寫滿擔憂的臉上,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你的安危為重。”
旋即,他看向沐寧,語速極快:“姐,你立刻以最快速度,攜帶我的劍印,先行趕回天劍閣!一則警示師門,加強浣劍池及各處戒備,嚴查內奸!二則,設法確認觀星臺那半塊星晷殘片是否安然,若有可能,先行取出!”
然後,他再次看向蘇婉清,語氣放緩了些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帶你,隨後趕赴浣劍池。你身體未愈,不可疾行,但我會盡最快速度。”
這是目前唯一能兼顧兩邊的方案!由速度最快、熟悉天劍閣一切的沐寧先行趕回報信並嘗試獲取星晷殘片。而沈孤寒則護送行動不便的蘇婉清趕往最可能爆發危機的浣劍池!雖然兩邊都可能面臨時間差帶來的風險,但這已是最大限度爭取時間的辦法!
沐寧瞬間明白了弟弟的意圖,雖擔心他二人安危,但深知這是最優解。她重重點頭:“好!我這就動身!你們千萬小心!”她毫不拖泥帶水,接過沈孤寒遞過的一枚代表著其身份的冰冷劍印,身形一閃,便化作一道驚天劍虹,衝破神廟廢墟的阻隔,以燃燒修為般的極致速度,朝著東北方向的天劍閣疾射而去,眨眼消失在天際。
廢墟內,只剩下沈孤寒與蘇婉清。
蘇婉清望著沐寧消失的方向,又看向眼前做出艱難抉擇後氣息愈發冷峻沉凝的沈孤寒,心中百感交集,有感激,有愧疚,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她輕咬下唇,小聲道:“對不起,都是我……”
“與你無關。”沈孤寒打斷她,目光掃過這片死寂的廢墟,最後落在那即將徹底消散的滄溟殘魂上,“災厄由來已久,非因你起。”
他走到那幾乎透明、連形態都難以維持的殘魂前。
滄溟殘魂發出最後一絲微弱而詭異的笑聲,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悲涼:“抉擇……呵呵……無論怎麼選……都是絕望……宿命之環……早已註定……你們……逃不掉……”
話音未落,那殘魂終於徹底耗盡了最後一絲力量,噗的一聲,如同泡影般徹底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怨念塵埃,緩緩飄落。
神廟廢墟重歸死寂,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沈孤寒面無表情地看著滄溟消失的地方,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轉身,走向蘇婉清。
“我們走。”
沒有多餘的話語,他伸出手,小心地攬住蘇婉清纖細的腰肢,將她護在身側。
蘇婉清臉頰微紅,卻並未抗拒,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嗯。”
下一刻,混沌幽曇之力包裹住兩人,沈孤寒身形一動,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流光,衝出了神廟廢墟,朝著東南方向——天劍閣浣劍池的所在,疾馳而去。
前路迢迢,危機四伏。
一邊是亟待驗證的身世線索,一邊是迫在眉睫的驚天危機。
抉擇已下,唯有全力以赴。
風聲在耳邊呼嘯,蘇婉清靠在沈孤寒堅實的臂膀中,感受著那冷冽氣息下的沉穩力量,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稍稍放鬆,卻又為即將到來的未知而懸起。
抉擇兩難,然路已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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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