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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違心之言

2025-11-01 作者:遠濱

沈孤寒攜著蘇婉清,化作一道割裂天穹的幽暗流光,疾馳於蒼雲山脈上空。他將速度催至所能掌控的極致,下方的層巒疊嶂、密林深澗皆化為模糊的墨綠色殘影,飛速向後退去。

凜冽罡風撲面而來,卻被一層柔和而堅韌的混沌幽曇之力悄然化開,未能侵擾被護在身側的蘇婉清分毫。她依偎在他堅實的臂彎之中,周身籠罩著他那特有的、冰冷之下蘊藏著磅礴生機的氣息,臉頰因這極致的速度與些許羞赧而微微泛紅,心跳亦不由自主地加快。

這是她第一次與他如此貼近。隔著衣料,能感受到他手臂穩定而有力的支撐,能聽到他平穩悠長的呼吸,甚至能隱約感知到他體內那浩瀚力量如深海潛流般運轉的韻律。這是一種奇異的感覺,身處萬仞高空,疾馳於未知險境,本應恐懼不安,卻因這堅實的庇護而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心安與……貪戀。

她偷偷抬起眼簾,望向沈孤寒冷峻的側臉。線條如刀削斧鑿,下頜緊繃,那雙深邃的眼眸直視前方,銳利如鷹隼,時刻洞察著路途上任何一絲可能存在的危險。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沉浸在趕路與警戒之中,面無表情,沉默得如同一塊萬古不化的寒冰。

然而,蘇婉清卻依稀能感覺到,在那冰封的表象之下,隱藏著何等洶湧的暗流。滄溟那怨毒的指控,身世線索的浮現,天劍閣潛在的巨大危機……這一切都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他所做出的抉擇,護送她前往最危險之地,而非先去追尋關乎自身的謎團,這份看似冷靜的決斷背後,又需要壓下多少複雜的情緒?

想到此處,蘇婉清心中那份微甜的悸動便摻入了更多的酸澀與愧疚。都是因為自己這具淨魂之體,才成了那些可怕存在的目標,才讓他陷入如此兩難境地,才拖累了他的腳步……

“沈公子……”她忍不住輕聲開口,聲音被高速掠過的氣流吹得有些散碎,“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沈孤寒目光依舊直視前方,並未低頭,只是攬著她的手臂似乎微微收緊了一絲,聲音透過風聲傳來,依舊平淡:“不必。此事與你無關,乃我抉擇。”

他的回答簡潔而冰冷,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蘇婉清卻從中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或許只是錯覺。

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氣再次問道:“那位滄溟大祭司說的……關於你……還有聖女……你……相信嗎?”這個問題在她心中盤旋已久,不吐不快。

沈孤寒沉默了片刻。風聲呼嘯,雲氣自身旁急速流散。

“半信半疑。”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低沉,“其言癲狂,恨意滔天,不可盡信。但其所言細節,與零星記憶碎片及某些感知……有所印證。”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語句,最終依舊言簡意賅:“真相如何,需自行探查。星晷殘片,是關鍵。”

他的冷靜與理智讓蘇婉清稍稍安心。她真怕他被那滔天的恨意與可怕的指控所擊垮,或陷入偏執狂亂。

“那位聖女……為了你……”蘇婉清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與由衷的敬佩,“她真的很偉大……”

這一次,沈孤寒沉默了更久。周身那冰冷的氣息似乎泛起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良久,他才低低地“嗯”了一聲,再無他言。但那一聲之中,所蘊含的複雜情緒,卻沉重得讓蘇婉清心頭一窒。

她不敢再問,只是默默地靠著他,感受著這份沉默的沉重。

時間在疾馳中流逝。日頭逐漸西斜,將天邊雲霞染上瑰麗卻帶著一絲悽豔的橙紅色。

連續數個時辰的極致趕路,即便以沈孤寒如今宗師中期的雄厚修為與混沌幽曇之體的強韌,也消耗頗巨。尤其是還需分心護持蘇婉清,化解罡風,其氣息已不似最初那般圓融無瑕,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態。

蘇婉清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她如今神魂本源初步穩固,靈覺反而比以往更加敏銳。她能感覺到他體內力量運轉時那細微的滯澀,能聽到他心跳頻率那幾乎不可察的加快。

她心中頓時揪緊。如此下去,若抵達浣劍池時恰好遭遇強敵,他豈非要以疲憊之身迎戰?那該如何是好?

“沈公子,”她再次輕聲開口,語氣帶著擔憂,“你消耗太大了,不若……稍作歇息片刻?哪怕一炷香也好?”

“不必。”沈孤寒的回答毫無猶豫,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銳利,“時間緊迫。”

“可是……”蘇婉清心急如焚,“若到時……”

“沒有可是。”沈孤寒打斷她,語氣陡然變得冷硬起來,“我自有分寸。你靜心調息便可,無需多慮。”

他的話語冰冷而乾脆,甚至透著一絲不耐煩,彷彿嫌棄她的關心是多此一舉,是累贅的聒噪。

蘇婉清被他這冷硬的態度噎得一怔,後面勸慰的話語全都堵在了喉嚨裡,心中頓時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與酸楚。她只是……只是擔心他啊……

她低下頭,眼圈微微發紅,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咬緊了下唇,努力運轉那微薄的淨魂之力,試圖讓自己不再成為更大的負擔。

感受到懷中女孩瞬間低落的情緒和那強忍的委屈,沈孤寒攬著她的手臂肌肉似乎僵硬了一瞬。他那冰封般的側臉上,眉心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懊惱與……無奈。

他豈不知自身消耗?豈不知歇息片刻更為穩妥?

但他更清楚,那些所謂的“巡界使”行蹤詭秘,手段莫測。沐寧雖已先行趕回,但天劍閣內部情況不明,浣劍池之危猶如懸頂之劍,不知何時便會落下。晚上一刻,變數便增一分。蘇婉清早一刻抵達相對可能更安全的天劍閣勢力範圍,便能早一刻脫離這曠野之中無所憑依的危險境地。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至於她的關心……那柔軟的、帶著依賴的擔憂,於此刻的他而言,更像是一種甜蜜的負擔,會悄然瓦解他冰封的意志,讓他心生遲疑。他必須用最冰冷堅硬的外殼將其隔絕,才能保持絕對的冷靜與決斷。

有些路,註定只能他一個人咬牙走下去。任何軟弱的情緒,都是致命的破綻。

這或許,便是天煞孤星的宿命。

他壓下心中那絲不該有的漣漪,將所有的精力再次集中於趕路與警戒,速度甚至又快了一絲,彷彿要透過這極致的賓士,來甩脫那悄然滋生的、不該屬於他的牽絆。

蘇婉清不再說話,只是將臉輕輕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閉上眼,任由風聲從耳邊掠過。委屈過後,湧上心頭的卻是更深的心疼。她漸漸有些明白了,他那冷硬的態度,或許並非本意,只是他揹負太多,不得不如此。

她又想起滄溟的話,想起他那“災星”的命格。是否正因為如此,他才習慣於將一切柔軟深藏,以冰冷和孤寂為甲?

兩人各懷心事,於沉默中疾馳。

夜色逐漸降臨,星斗開始在天幕之上顯現。沈孤寒擇了一處隱蔽的山谷降落,並未生火,只是尋了處背風的山岩。

“在此調息一個時辰。”他聲音依舊冷淡,鬆開蘇婉清,自己則走到不遠處,盤膝坐下,取出幾枚丹藥服下,迅速進入修煉狀態,恢復消耗。

蘇婉清默默點頭,依言坐下,也努力運轉功法。山谷寂靜,只有夜蟲鳴叫與風吹草葉的沙沙聲。

一個時辰後,沈孤寒準時睜開眼,氣息已然恢復大半,重新變得沉凝冷冽。

“走。”

他再次攬住蘇婉清,沖天而起,融入茫茫夜色。

如此晝夜兼程,除了必要的短暫調息,幾乎毫不停留。

越靠近天劍閣勢力範圍,人煙漸漸增多,偶爾能見到山野間的村落乃至小鎮。沈孤寒愈發謹慎,儘量避開人多眼雜之處,選擇荒僻路徑。

第三日正午,兩人正掠過一片茂密的丘陵地帶。

忽然,沈孤寒身形猛地一頓,驟然停滯於半空之中,目光銳利如劍,掃向下前方一片看似平靜的樹林。

“怎麼了?”蘇婉清心中一緊。

“有血腥氣。”沈孤寒聲音冰冷,帶著一絲警惕,“很新鮮。還有……殘留的能量波動。”

他收斂氣息,帶著蘇婉清悄然落在一棵巨樹樹冠之上,借枝葉遮掩,向下望去。

只見下方林間空地上,一片狼藉。樹木折斷,地面焦黑,顯然經歷過一場短暫的激鬥。幾具身穿統一黑色勁裝的屍體橫陳在地,死狀悽慘,皆是一擊斃命。而在一旁,一名老者背靠著一棵斷樹,渾身浴血,胸口一道猙獰的傷口幾乎貫穿肺葉,氣息已是奄奄一息。看其服飾,並非宗門子弟,倒像是某個世家的長老客卿之流。

那老者似乎感應到有人到來,艱難地抬起眼皮,看到樹冠上的沈孤寒與蘇婉清,眼中頓時爆發出最後一絲希冀的光芒,嘶聲力竭地喊道:

“前方……可是天劍閣的……朋友?救……救命!我等……乃是黑石城……林家之人……護送……護送小姐……前往……浣劍池……赴……赴天劍閣……‘試劍之約’……途中……遭……遭不明勢力……襲殺……小姐……小姐被擄走了……求……求閣下……看在同屬正道……援手……”

老者話未說完,便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頭一歪,氣絕身亡。

試劍之約?林家小姐被擄?

沈孤寒眉頭緊鎖。天劍閣確與周邊一些交好的世家有“試劍之約”,定期選派優秀子弟前往浣劍池感悟劍意。但這等小事,怎會引來如此狠辣的襲殺?而且偏偏發生在這個敏感時刻!

是巧合?還是……與那“巡界使”有關?他們的目標不是淨魂之體和混沌源核嗎?為何會對一個赴約的世家小姐下手?

種種疑團瞬間掠過腦海。

蘇婉清看著下方慘狀,尤其是那老者臨終前的哀求,心中不忍,下意識地抓緊了沈孤寒的衣袖,眼中流露出懇求之色:“沈公子,我們……”

她知道時間緊迫,但眼見如此慘劇,實在難以坐視不理。那被擄走的林家小姐,此刻不知正面臨何等可怕境地。

沈孤寒目光掃過下方屍體,又看向那林家小姐被擄走的方向,眼神冰冷銳利,快速權衡著。

追蹤兇手,救人,勢必耽誤行程,增加暴露風險,與他儘快趕赴浣劍池的首要目標相悖。

但若不聞不問,且不說道義有虧,這群神秘兇手在此地出現,目的不明,或許本身就與浣劍池之危有關!放任不管,恐生更大變數。

僅僅一瞬,他便有了決斷。

他帶著蘇婉清落下地面,快速檢查了一下現場痕跡與屍體傷口。

“手法利落,力量屬性陰寒詭異,非尋常盜匪或仇殺。”他冷聲道,“擄人者向西去了,蹤跡尚未完全掩蓋。”

他站起身,看向西面那更加荒僻幽深的山林,又看了看身旁眼中帶著懇求與擔憂的蘇婉清。

必須前去探查。但前方吉凶未卜,絕不能帶她涉險。

沈孤寒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結起一層比往日更甚的寒霜,眼神也變得疏離而冰冷。他看向蘇婉清,聲音不帶一絲溫度,甚至刻意帶上一絲不容置疑的斥責:

“你在此地,只會礙手礙腳,徒增累贅。”

蘇婉清猛地一愣,難以置信地抬頭看他,彷彿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瞬間臉色煞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他說甚麼?累贅?

沈孤寒無視她瞬間蒼白的臉色和那受傷的眼神,繼續用冰冷刻板的語氣道:“我去追蹤。你立刻自行前往東北方向三十里外的‘溪風鎮’,那裡有天劍閣一處暗樁。亮出我的劍印,自會有人護你暫歇,等待與我匯合,或後續安排。”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代表身份的冰冷劍印,塞到蘇婉清冰涼的手中,動作甚至帶著一絲粗暴。

“記住,隱匿行跡,不得有誤。若因你延誤暴露,導致救援不及,後果自負!”

說完,他竟不再多看蘇婉清一眼,身形一閃,化作一道幽影,朝著西面兇手離去的方向疾追而去,瞬間消失在密林之中。

彷彿多停留一瞬,都會動搖那冰冷的決心。

蘇婉清獨自站在原地,握著那枚冰冷的劍印,望著他毫不留情消失的方向,耳邊迴盪著他那傷人的話語,只覺得渾身冰冷刺骨,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委屈、難過、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他……他竟然真的覺得她是累贅?竟然就這樣拋下她一個人走了?

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她並不知道,沈孤寒在轉身沒入密林的剎那,緊繃的側臉上,牙關緊咬,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痛楚與掙扎。

那番傷人的話語,字字句句,皆非本心。

乃是情勢所迫,不得不說的……

違心之言。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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