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廟廢墟內,空氣凝滯如鐵,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那自稱滄溟的老祭司怨毒癲狂的指控,如同無數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沈孤寒的耳中,更試圖釘穿他那冰封已久的心防。
“是你引來了那扇門後的恐怖意志!” “是你害得我國破家亡!億萬子民灰飛煙滅!” “你這孽障!天煞孤星!災難的源頭!”
每一個字都裹挾著滔天的恨意與毀滅的氣息,在這死寂的廢墟中反覆迴盪,撞擊著殘破的石柱,也撞擊著在場每一個人的神魂。
沐寧臉色煞白,握劍的手因憤怒與震驚而微微顫抖。她猛地踏前一步,劍鋒直指滄溟,聲音因極致的怒意而顯得冰冷無比:“老匹夫!休得胡言亂語,血口噴人!古城覆滅時孤寒尚在襁褓,如何能引來災禍?!你分明是信口雌黃,妖言惑眾!”
蘇婉清更是被這可怕的指控驚得渾身發冷,她下意識地搖頭,想要反駁,卻因那老者身上散發出的恐怖威壓和那股彷彿凝聚了無數亡魂怨念的恨意而難以開口,只能焦急擔憂地望著沈孤寒的背影。她不相信,絕不相信他會是甚麼災難的源頭!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沈孤寒,卻呈現出一種異樣的沉寂。
在那石破天驚的指控襲來的瞬間,他身軀的確劇烈地震動了一下,彷彿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那雙萬年冰封的眼眸深處,掀起了驚濤駭浪,無數被強行壓抑的記憶碎片如同掙脫牢籠的兇獸,瘋狂地衝擊著他的意識。
火光……慘叫……崩塌的景象……還有……一雙充滿無盡悲憫與決絕的、女子的眼睛……以及,一股籠罩天地、令人絕望顫慄的恐怖威壓……
那威壓的感覺,竟與地底祭壇那扇石門後的意志,有著幾分詭異的相似!只是更為宏大,更為暴戾,更為……充滿毀滅欲!
難道……這老祭司所言……並非完全空穴來風?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驟然鑽入腦海,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與冰寒。他周身的混沌幽曇之力甚至因此產生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紊亂,氣息波動了一下。
但僅僅只是一瞬。
下一剎那,所有的震動、所有的波瀾、所有的痛苦與迷茫,都被一股更為強大、更為冰冷的意志強行壓下、碾碎!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深邃,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緒都被凍結在最深處,只剩下絕對的冷靜與審視。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兩道實質的冷電,射向那狀若癲狂的老祭司滄溟,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證據。”
簡單的兩個字,卻如同冰水潑入滾油,瞬間讓滄溟那癲狂的恨意為之一滯。
老祭司佈滿皺紋的臉龐扭曲著,那雙充滿怨毒的眼睛死死盯著沈孤寒,似乎沒料到他在如此指控下竟還能保持如此可怕的冷靜。“證據?”他發出嘶啞的厲笑,乾枯的手指猛地指向四周,“這滿城的廢墟!這無數死不瞑目的亡魂!就是證據!你那與生俱來、無法掩蓋的混沌幽曇氣息,就是吸引那門後存在的燈塔!這就是鐵證!”
“混沌幽曇……”沈孤寒捕捉到這個詞,眼神微凝。對方竟能一口道出他體質的根本!這絕非尋常!
“荒謬!”沐寧再次厲聲斥道,“體質天生,何罪之有?!若按你所言,擁有特殊體質便是原罪,那這天下該死之人何其之多!分明是你這老糊塗技不如人,守不住城池,便將滔天罪責推諉到一個嬰兒身上,簡直無恥之尤!”
“你懂甚麼?!”滄溟猛地轉向沐寧,灰黑色的死寂能量再次翻湧,氣勢逼人,“若非他降生時引動天地異象,氣息沖霄,豈會驚動那沉眠於虛無深處的恐怖意志?豈會為雲夢古城招來滅頂之災?!他是因!是一切禍亂的起點!這是命運註定!是刻在他骨子裡的原罪!”
他嘶吼著,情緒愈發激動,那磅礴的威壓中竟隱隱透出一絲神魂不穩的混亂跡象。
沈孤寒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語中的關鍵——“引動天地異象,氣息沖霄”!
他猛地踏前一步,無視那令人窒息的威壓,聲音愈發冰冷迫人:“既我降生便是罪,為何當年不當場將我扼殺?反而讓我活至今日?你這位大祭司,當年又在何處?是貪生怕死,獨自遁逃了麼?”
這話語如同最鋒利的刀子,精準地戳中了滄溟的痛處!
“住口!”滄溟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獸,驟然爆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咆哮,周身灰黑色能量瘋狂湧動,整個人竟顯得有些虛幻起來!“若非……若非聖女以自身性命與全部神魂之力為代價,強行封印你初生的氣息,並將你送走……老夫豈容你這孽障存活於世?!至於老夫……”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悲愴與怨毒,還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瘋狂:“老夫早已與城同殉!如今你看到的,不過是一縷依靠古城殘存怨念與地脈死氣苟延殘喘的殘魂執念罷了!老夫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等待!等待你這災星歸來!親眼見證你的毀滅!或者……親手將你拖入地獄!”
殘魂執念!
此言一出,沐寧與蘇婉清皆是心頭大震!難怪覺得這老者氣息如此詭異,強大卻死寂,原來早已非生人!而是憑藉極端執念與地利存在的特殊魂體!
沈孤寒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瞭然,但臉上的冰冷卻絲毫未減:“聖女?封印?送走?”他再次捕捉到關鍵資訊,“那位聖女,是誰?”
“哈哈哈……”滄溟卻發出一陣瘋狂而悲涼的大笑,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痛苦,“她是誰?她是這世上最愚蠢的人!是雲夢古國最後一位淨魂之體!是本該引領子民走向新生的希望!她卻為了你這孽障,為了那虛無縹緲的‘一線生機’,賭上了所有!包括她的命,她的魂,還有整個古國的未來!她是你……”
老祭司的話語戛然而止,那瘋狂的眼神中竟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形容的情緒,像是怨恨,又像是某種無法磨滅的敬畏與遺憾。他猛地收聲,死死咬住牙關,彷彿險些說出了某個絕不能出口的秘密。
淨魂之體!雲夢古國的聖女!
沈孤寒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後的蘇婉清!
沐寧也同樣震驚地看向蘇婉清!
蘇婉清更是捂住了嘴,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雲夢古國的聖女,竟然是……淨魂之體?!而且,為了保住沈孤寒的性命,付出瞭如此慘重的代價?!這……這簡直……
滄溟也注意到了沈孤寒的動作和他身後那女孩身上散發出的、雖然微弱卻純淨無比的靈魂氣息。他渾濁的眼中猛地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死死盯住蘇婉清:“淨魂之體?!又一個淨魂之體?!哈哈哈!天意!真是天意!災星現世,淨魂必隨之而來!是宿命的輪迴?還是又一次飛蛾撲火的愚蠢?!”
他的話語癲狂錯亂,卻透露出令人心驚的資訊。
沈孤寒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將蘇婉清牢牢護在身後,冰冷的目光再次鎖死滄溟:“把話說清楚!那位聖女,後來如何?那扇‘門’又究竟是甚麼?當年的真相,到底如何?!”
他不再糾結於自身是否災星,而是直指最核心的謎團!這老祭司的殘魂,無疑是揭開過往迷霧的關鍵!
“真相?哈哈哈!”滄溟狂笑著,魂體因情緒劇烈波動而變得更加不穩定,時而凝實,時而虛幻,“真相就是你們都該死!災星該死!淨魂也該死!你們的存在,只會帶來毀滅!想知道真相?去地獄問那些冤死的亡魂吧!”
他顯然不願再多言,或者說,他的神智在漫長歲月的折磨與極端恨意下,早已變得偏執而混亂,只剩下最純粹的毀滅慾望!
“既然你送上門來,那今日,便讓這一切徹底終結!用你的血,祭奠我雲夢億萬冤魂!”滄溟咆哮著,乾枯的雙手猛地抬起,神廟廢墟之內,那積攢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濃郁死氣與怨念如同受到召喚,瘋狂地向他匯聚而來!
轟隆隆!
整座神廟遺蹟開始劇烈震動,無數碎石簌簌落下!地面龜裂,一道道灰黑色的、由精純死氣與怨念凝聚而成的鎖鏈,如同毒蟒般破土而出,從四面八方,朝著沈孤寒三人瘋狂纏繞絞殺而來!
這些鎖鏈並非實體能量,更針對神魂與生機,威力極其恐怖!
“小心!”沐寧嬌叱一聲,劍光暴漲,凌厲劍罡縱橫交錯,斬向那些襲來的怨念鎖鏈。劍罡過處,鎖鏈紛紛崩斷,化作黑氣消散,但那些黑氣旋即又重新凝聚,彷彿無窮無盡!
蘇婉清也強忍著神魂的顫慄,雙手結印,淨魂之光自識海湧出,化作一圈柔和的白色光暈籠罩自身,勉強抵禦著那無孔不入的死氣怨念侵蝕。她的淨魂之力對這些負面能量有著天然的剋制,但對方力量層次太高,範圍太大,她只能自保,難以反擊。
沈孤寒面對這鋪天蓋地的攻擊,眼神冰冷到了極致。混沌幽曇之力轟然爆發,漆黑如墨的力量中帶著吞噬一切的寂滅氣息,在他周身形成一道狂暴的旋渦。那些怨念鎖鏈一靠近旋渦,便如同冰雪遇陽春,紛紛消融瓦解,被徹底吞噬!
他一步踏出,竟逆著無數鎖鏈洪流,徑直衝向那瘋狂匯聚死氣的滄溟殘魂!
“老鬼!你躲藏於此無盡歲月,若真有報仇之力,何必等到今日?!”沈孤寒的聲音如同九天寒冰,穿透狂嘯的死氣風暴,“你所依仗的,不過是此地積攢的怨念死氣!我倒要看看,將它們吞盡之後,你這縷殘魂,還剩下甚麼!”
話音未落,他雙手猛地一合,周身混沌旋渦驟然擴大,吞噬之力暴漲!彷彿一個無形的黑洞降臨,瘋狂地掠奪吞噬著周圍無窮無盡的死氣與怨念!
那些撲向他的鎖鏈尚未近身,便紛紛潰散,化作精純的負面能量洪流,被那混沌旋渦貪婪地吞噬吸納!
滄溟殘魂發出一聲又驚又怒的咆哮,他感覺到自己賴以存在的力量正在被飛速剝奪!那混沌幽曇之力,竟彷彿是一切負面能量的剋星與終極歸宿!
“孽障!你敢!”滄溟瘋狂催動殘存力量,更多的死氣從廢墟深處被引動,甚至隱約有無數的亡魂虛影在黑氣中哀嚎浮現,撲向沈孤寒,試圖衝擊他的神魂。
“孤寒小心!”沐寧見狀,劍勢一變,化作層層疊疊的劍幕,護在沈孤寒側翼,為他擋開那些亡魂衝擊。
蘇婉清也咬緊牙關,將淨魂之光催發到極致,那純淨柔和的光芒雖然微弱,卻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悄然淨化著靠近的怨念,減輕著沈孤寒的壓力。
“魑魅魍魎,也敢逞兇?”沈孤寒面對亡魂衝擊,眼神沒有絲毫波動,混沌幽曇之力運轉到極致,那吞噬旋渦之中,竟隱隱浮現出幽曇花的虛影,寂滅之中,又帶著一種淨化萬物的詭異特性,那些哀嚎的亡魂虛影一觸即潰,反而化為了滋養他力量的養料!
他步步緊逼,吞噬之力越來越強,所過之處,黑氣退散,怨念消弭。滄溟殘魂匯聚而來的死氣速度,遠遠跟不上被他吞噬的速度!
“不——!”滄溟發出不甘的厲嘯,魂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透明起來。他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懼!這孽障的力量,竟完全剋制他!再這樣下去,他這縷殘魂執念,真的會被徹底吞噬,萬劫不復!
“停下!快停下!”滄溟驚恐地大叫,“你若吞了我,就永遠別想知道當年是誰助聖女將你送走!永遠別想知道那半塊‘星晷’殘片的下落!”
星晷殘片?!
沈孤寒吞噬之勢微微一滯,眼神銳利如刀:“說下去!”
“還有那扇‘門’!”滄溟殘魂急忙吼道,聲音充滿了恐懼與急切,“它並非徹底沉寂!它的爪牙早已滲透此界!他們在尋找!一直在尋找你和混沌源核!我知道他們的一些蹤跡!我知道他們下一個目標可能是哪裡!”
線索!至關重要的線索!
不僅關乎過去,更關乎現在與未來的危機!
沈孤寒周身的吞噬旋渦緩緩減弱,但那雙冰冷的眼眸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迫人,死死鎖定著滄溟那即將潰散的殘魂:
“把你知道的,全部說出來。”
“若有半句虛言,我讓你連殘魂都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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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