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誠話音剛落,王中磊就忍不住接話了。
“煤老闆?”他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臉上帶著那種既嫌棄又懷念的表情,“我跟你說,這幫人是真他媽大方。前兩年有個山西的煤老闆來找我,拎著兩個大皮箱往我辦公桌上一放,開啟全是現金。說,王總,我女朋友想演戲,你給安排個角色,這些錢你拿著花。”
於東在旁邊笑出聲:“你收了?”
“收個屁!”王中磊一瞪眼,“我那會兒都懵了,頭一回見這麼辦事的。後來好說歹說給人送回去了,結果人家還以為我嫌少,第二天又拎著四個箱子來。”
眾人都笑了。
韓三平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說:“你們還別說,這些煤老闆雖然土,但人家有個好處——不干涉創作。錢給你,人就撤了,拍成甚麼樣都行。這一點,比有些懂行的投資方強。”
陳凱歌難得開口,聲音沉穩:“我跟他們打過一次交道。投資方是個內蒙的煤老闆,從頭到尾沒來片場一次,最後成片出來,人家看了,就一句話——挺好,下次有專案再找我。這種投資人,確實省心。”
王中軍搖了搖頭:“可惜這種人不會一直有。等他們發現自己被坑得多了,自然就撤了。”
王長田一直在旁邊聽著,這時轉向陳誠:“陳導,你剛才說的那些,我聽著有點意思。煤老闆退場之後,你覺得是誰進場?”
陳誠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網際網路公司。”
眾人安靜了一瞬。
於東皺起眉頭:“網際網路公司?他們懂電影嗎?”
“他們不需要懂。”陳誠放下茶杯,語氣平靜,“他們要的是資料,是流量,是話題。電影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個可以變現的產品。他們有大資料,知道觀眾喜歡看甚麼,知道哪個明星有流量,然後——定製。”
王中磊若有所思:“定製劇本?定製角色?”
“對。”陳誠點點頭,“你想要甚麼,他們就能給你造甚麼。你想要甜寵,他們就給你批次生產甜寵。你想要懸疑,他們就給你套模板寫懸疑。到最後,你會發現所有的電影都長得差不多,因為都是同一個演算法算出來的。”
韓三平的眉頭皺了起來。
陳誠繼續說:“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網際網路資本一旦進場,會帶動更多的資本進來。到那時候,這個行業的錢就不是錢了,是數字。”
他看著在座的幾個人,語氣沉了幾分:“你們想過沒有,為甚麼香港90年代那麼多黑社會進娛樂圈?”
沒人說話。
“因為97要回歸,”陳誠說,“那些人有黑錢要洗白。找第三方公司洗錢要交一大筆佣金,不如自己動手——拍電影嘛,賬目亂一點,誰能查得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咱們現在一部院線電影,票房幾個億。如果有人想透過電影洗錢,你們算算能洗多少?我那部片子七個多億,我不說洗七個億,洗一兩個億美金,一點問題沒有。我能洗,別人就不能洗嗎?”
辦公室裡的氣氛一下子凝重了。
王中磊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韓三平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小陳,你說的這個,不是危言聳聽。”
“韓叔,我當然希望我是危言聳聽。”陳誠看著他,“但有些事,咱們得提前想到。網際網路進場,資本狂歡,然後呢?黑錢進場,監管滯後,等反應過來的時候,這個行業已經被糟蹋得差不多了。”
於東嘆了口氣:“那咱們能做甚麼?”
陳誠想了想,搖了搖頭。
“說實話,做不了甚麼。”他說,“大勢所趨,誰也攔不住。但有一點——咱們這些人,得守住底線。不管外面怎麼亂,咱們自己得清楚,電影首先是作品,其次才是商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
“煤老闆好歹還給咱們送錢不添亂。網際網路那幫人,可沒這麼好打發。”
看著眾人臉上凝重的表情,陳誠心裡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說的這些話,在座的人都聽進去了。但也正因為聽進去了,才更清楚這裡面的分量。
在座的哪一個不是資本圈裡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狐狸?他們比誰都明白,當利益大到一定程度,任何個體想去阻止那種大勢,都跟找死沒區別。
王中軍沉默了半天,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小陳,你說的這些,我們都懂。但有些事兒,真不是咱們想攔就能攔得住的。”
陳誠點點頭:“我知道。所以我說的不是攔,是讓自己別往裡跳。”
他看著王氏兩兄弟,目光裡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
前世華誼發展得多好,行業的領頭羊,出品的電影電視劇一部接一部,風頭無兩。可後來呢?各種資本運作,各種騷操作,最後把一個好好的公司搞得亂七八糟,最終以沒落收場。
今天正好聊到這了,他就多說了幾句。能點醒多少算多少吧。
“兩位王總,”他端起茶杯,語氣放緩了些,“華誼出過那麼多好作品,好好做內容,好好拍片子,這才是根本。別讓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把主業給耽誤了。”
王中磊愣了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王中軍沒說話,但眼神裡多了點甚麼。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王長田看了看錶,已經五點多,便起身去打了個電話。回來時對眾人說:“走吧,長安俱樂部,訂好包間了,咱們邊吃邊聊。”
眾人紛紛起身。
陳誠掏出手機,給劉亦菲撥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那頭傳來劉亦菲的聲音,背景音有點嘈雜,像是在商場裡。
“哥,你們聊完啦?”
“剛聊完,”陳誠說,“王總訂了長安俱樂部,晚上在外面吃。你們那邊怎麼樣?”
劉亦菲的聲音一下子雀躍起來:“哎呀,巧了!我們也正打算在外面吃呢,我還想打電話問你回不回來吃。那行,你忙你的,我跟我媽說一聲——就說咱倆都在外面吃?”
陳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知道劉亦菲的意思。如果他說自己回家吃,那劉亦菲肯定也得回去陪他;如果他說在外面吃,那劉曉麗就不會攔著她——畢竟閨女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但要是和那一幫閨蜜在一起,也就沒甚麼不放心的了。
“行,”他說,“就說咱倆都在外面吃。”
“好嘞!”劉亦菲歡快地掛了電話。
陳誠收起手機,跟著眾人下樓。
長安俱樂部。
陳誠在北京待了幾年,還真沒來過這個地方。據說門檻不低,會員制,一般人進不來。
一行人剛走進大廳,就看見一個氣質優雅的中年女人迎了上來。
陳麗華。
陳誠一眼就認出來了。這位未來的女首富,現在就已經是商界響噹噹的人物了。更重要的是,她的丈夫是那位演過唐僧的演員——這事全國人民都知道。
“韓董,王總,各位好。”陳麗華笑著跟眾人打招呼,目光卻落在陳誠身上,“這位就是陳導吧?久仰大名。”
陳誠連忙客氣道:“陳總太客氣了,應該是我久仰您才對。”
陳麗華笑了,從隨身的包裡取出一張精緻的卡片,雙手遞過來。
“陳導,這是我們長安俱樂部的至尊會員卡,以後您來消費,全部免單。一點心意,請您收下。”
陳誠愣了一下,下意識就要推辭:“陳總,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哎,陳導別客氣。”陳麗華堅持遞過來,“您在香港的影響力,我多少知道一些。咱們以後有機會合作,這張卡就當是交個朋友。”
韓三平在旁邊笑呵呵地說:“小陳,收下吧。陳總的一片心意。”
陳誠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陳麗華那誠懇的眼神,知道再推辭就有些不識抬舉了。
“那就謝謝陳總了。”他接過卡,“以後有合適的機會,一定合作。”
陳麗華笑著點點頭,又跟眾人寒暄了幾句,便讓經理親自送他們去包間。
臨走前她說:“各位先吃著,一會兒我過來敬杯酒。”
包間很大,裝修得古色古香,牆上掛著幾幅字畫,一看就是真跡。
眾人剛落座,菜就陸續上來了。長安俱樂部的廚師手藝確實不錯,每一道菜都精緻得像藝術品。
吃著吃著,包間的門被推開,又有人進來了。
蔣雯麗。
“喲,我是不是來晚了?”她笑著跟眾人打招呼。
緊接著是姜武,後面跟著葉大鷹、馮小剛、陳凱歌——陳凱歌本來就在,這會兒是剛從洗手間回來,正好跟他們一起進門。
“這是要開大會啊?”於東笑著調侃。
馮小剛在他旁邊坐下,眼睛一掃:“喲,人挺齊啊。”
王中軍笑著說:“今天正好趕上了,都過來一起吃。”
人越來越多,包間裡的氣氛也越來越熱鬧。後來進來的還有幾個京圈的女演員,一個個都是熟面孔,跟在場的人都挺熟。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王中磊喝得有點上頭,端著酒杯站起來,說話都有點飄了:“各位老大,我說兩句啊——今天在座的,說句難聽的,都是娛樂圈的人。外面那幫人怎麼評價咱們的?說咱們就是京圈。”
他頓了頓,舉起酒杯:“來,不管別人怎麼定位咱們,既然已經做到這個份上了,就得維護好這個行業的環境,別讓那些亂七八糟的風氣進來。為了咱們以後,也為了子孫後代還能在這行穩穩當當地吃這碗飯——乾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笑著應和。
“說得好!”
“來,幹了!”
“為了京圈!”
陳誠端著酒杯,跟著大家一起喝了一口。他環顧四周,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有前世就在這個圈子裡打拼的,有今生才結識的。
他不知道這個“京圈”的稱號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傳開的,但他知道,在座的這些人,確實代表著當下中國影視圈最核心的一股力量。
正喝得熱鬧,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
長安俱樂部的總經理領著陳麗華走了進來。她換了一身衣服,比剛才在大廳時更正式些,手裡端著杯酒。
“各位,打擾一下。”她笑著走到桌前,“我來敬大家一杯。”
眾人紛紛起身。
陳麗華挨個碰杯,最後走到陳誠面前,特意多說了幾句:“陳導,今天第一次見面,以後常來。有甚麼需要儘管跟經理說,別客氣。”
陳誠笑著點頭:“陳總太客氣了,一定。”
陳麗華又跟大家寒暄了幾句,便告辭離開了。她從進門到出門,前後不過十分鐘,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處。
於東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嘖嘖稱奇:“這女人,真是會做人。”
韓三平點點頭:“能在商界混到這個位置的,哪個不是人精?”
王中磊湊到陳誠身邊,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促狹的笑:“陳導,你這面子可真夠大的。人家陳總親自在大廳等你,還送至尊卡——你知道這卡多難拿嗎?全北京不超過二十個人有。”
陳誠瞥他一眼,沒好氣地說:“說得好像我吃不起飯似的?我用得著別人請客?”
王中磊嘿嘿一笑:“那是,那是,陳公子嘛,昨晚剛在三里屯請全場喝了八十萬的酒,哪在乎這個。”
眾人一聽,都笑了起來。
“對對對,陳公子!”
“陳公子大氣!”
“陳公子今晚是不是也包個全場?”
陳誠被他們笑得有點無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懶得搭理這幫起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