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穿過雲層,洛杉磯的天空毫無保留地鋪展在舷窗外。
陽光正好。
陳誠眯了眯眼,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三個月了,眼睛已經習慣了落基山脈那種灰濛濛的天光,突然被加州的太陽直射,竟然有點不適應。
身邊的萊昂納多全程沒動。裹著那條印滿棕櫚樹的舊毯子,帽簷壓得低低的,呼吸均勻——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在裝死。陳誠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這三個月,確實把他熬幹了。
飛機停穩,維特公司的車隊已經在停機坪等著。三輛黑色SUV,車門敞開,穿西裝的地勤人員站成一排,像是來接甚麼政要。
陳誠踩著舷梯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萊昂納多。
那人裹著同一張毯子,踉蹌著走下舷梯,帽簷下的那張臉——
陳誠差點沒繃住。
萊昂納多的眼窩凹下去兩圈,臉色灰敗,胡茬亂糟糟地支稜著,整個人像是剛從難民營逃出來的。要是現在被狗仔拍到,明天的頭條標題他都能替對方想好:《小李子疑似染病,面容枯槁令人擔憂》。
“萊昂。”陳誠停下腳步。
萊昂納多抬頭看他,眼神渙散。
“你這個樣子,”陳誠說,“就別跟我去公司了。”
萊昂納多沒吭聲,但眼睛裡閃過一絲“你終於說了句人話”的光芒。
“回去好好休息兩天。”陳誠說,“我在這邊還要待幾天,跟團隊商量一下這片子怎麼走、怎麼衝獎。回頭咱們再碰。”
萊昂納多點了點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他的團隊已經小跑著迎上來,助理接過他手裡的隨身包,保鏢左右護法似的架住他的胳膊,經紀人湊在耳邊開始嘀嘀咕咕地彙報行程。
萊昂納多被塞進另一輛車之前,回頭看了陳誠一眼,比了個OK的手勢。
然後車門關上,那輛黑色SUV率先駛離。
陳誠站在原地看了兩秒,轉頭對自己的人說:“走,回公司。”
攝影組把三隻防震箱搬進後備箱,動作輕得像在搬炸藥。陳誠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洛杉磯的街景飛速後退——棕櫚樹、塗鴉牆、路邊穿著運動短褲跑步的人。
三個月了。
他忽然有點恍惚。
車隊直接開進好奇貓影業的地下車庫。溫子仁的助理已經在電梯口等著,見到陳誠,小跑著迎上來。
“陳導,溫先生在樓上等您。”
陳誠點點頭,親自盯著那三隻防震箱進了電梯。
溫子仁的辦公室在三樓,門開著。
陳誠進去的時候,溫子仁正對著剪輯臺上的一堆素材發愁。見他進來,溫子仁站起身迎了兩步,目光卻越過他,直直地盯著後面那三隻箱子。
“老闆,你這電影拍的時間夠長的?”
陳誠示意攝影組的工作人員把箱子放好,笑著看他:“沒辦法,那邊天氣太惡劣。一天就只能拍三個小時——還是我們花了一個禮拜才摸清楚天氣變化規律的結果。”
等工作人員把三隻箱子擺放整齊,陳誠走過去,拍了拍最上面那隻。
“James,”他的語氣裡帶著點壓抑不住的激動,“這就是我將近四個月的成果,全在這兒了。回頭你先幫我粗剪一遍。”
溫子仁走過來,彎腰看了看箱子上貼的標籤,直起身,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行,老闆。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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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接完素材,兩人進了溫子仁的辦公室,泡了壺茶,聊起這幾個月拍攝的事。
溫子仁聽到萊昂納多為了這部電影付出的那些——在雪地裡爬行兩小時、被爆破震得耳鳴三天、最後那場鑽馬肚子的戲——整個人都聽愣了。
“他以前接的戲,哪部不是為了耍帥?”溫子仁端著茶杯,滿臉不可思議,“這回為了個小金人,真把自己往死裡整啊。”
陳誠笑了笑,沒接話。
有些事,只有站在取景框後面的人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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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好奇貓出來,司機把他送回比弗利山莊的別墅。
進門的時候是下午三點,陽光正好,游泳池的水藍得發假。陳誠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兩秒,拉上窗簾,把自己扔進臥室的床裡。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摸過手錶看了一眼:晚上八點二十。這一覺睡了將近六個小時——看來這幾個月精神確實繃得太緊了。
肚子餓得咕咕叫。
他起床洗漱完,下到一樓廚房,開啟冰箱。
滿滿當當。
維特安排的家政公司很負責任,冰箱裡牛肉、辣椒、海龍蝦、各種海鮮,整整齊齊碼著。陳誠翻了翻,心裡有了數。
很久沒自己做飯了。
他繫上圍裙,炒了個爆炒牛肉,清蒸了一隻龍蝦,又炸了一條海魚。然後下到負一樓的酒窖,挑了瓶紅酒上來。
睡了一覺起來,不喝點酒,晚上怕是睡不著。
菜上桌,酒倒上。他一個人坐在餐廳裡,邊吃邊喝,難得的清淨。
手機響了。
劉亦菲。
他直接接通,開啟外放,夾了一筷子牛肉塞進嘴裡。
“喂,茜茜,怎麼啦?想哥哥我了?”
電話那頭傳來笑聲。
“哥,你是不是殺青了?現在回洛杉磯了吧?”
陳誠嚼著牛肉,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前幾天不是跟你說了嘛,就這兩天拍完。剛回到洛杉磯,懶得出去吃,自己做了點菜,喝點小酒——不然晚上睡不著。”
“哥,要不要我過來陪你?”劉亦菲的聲音軟軟的,“這樣你在洛杉磯就不寂寞了。”
陳誠愣了一下,笑了。
“不用,茜茜。我在這邊待不了幾天就回去。你從國內飛過來,待不了一天又得走,折騰甚麼?在家好好等著我就行。”
劉亦菲在電話那頭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又聊起這幾個月拍戲的趣事。陳誠講到前兩天那場鑽馬肚子的戲,說萊昂納多拍完直接崩潰了,抄起拖把杆滿雪地追著他跑。
劉亦菲聽得呆住了。
“他真的鑽馬肚子裡了?”
“真的。”
“天哪……”她的聲音裡帶著震驚和敬佩,“這也太敬業了。”
陳誠又說了幾句別的,兩人聊了十來分鐘,才掛了電話。
他繼續吃飯。
一瓶酒,一桌子菜,一個人慢慢吃到十點多。
然後他端著泡好的茶,坐在花園的涼亭裡,看著比弗利山莊的夜景。
這座城市的燈火永遠不知疲倦,遠處的山巒上綴滿了星星點點的豪宅燈光。他一個人坐著,慢慢喝茶,慢慢想事情。
直到十二點多,才回房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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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陳誠幾乎泡在剪輯棚裡。
他和剪輯師一起,把三個月的素材粗略過了一遍。重要的鏡頭、關鍵的情緒節點、萊昂納多那幾個堪稱封神的眼神——他一條一條標出來,告訴剪輯師哪些必須留、哪些可以剪、哪些節奏要壓、哪些氣口要留白。
剪輯師是個三十來歲的美國人,之前剪過幾部獨立電影,手藝不錯。陳誠講的時候他一邊聽一邊記,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都在關鍵處。
“整體節奏按這個來,”陳誠最後說,“我先歇一天,後天再進棚細剪。”
剪輯師點頭:“OK。”
從剪輯棚出來,陳誠又去了特效公司。
《荒野獵人》裡的那些猛獸鏡頭——灰熊、野牛、落基山脈的狼群——大部分是實拍加後期合成。特效團隊做了好幾個版本的灰熊出來,陳誠一個個看過去,最後挑了一個最逼真的。
“這個可以,”他說,“但細節還要再磨。毛髮的質感、眼睛的反光、呼吸時身體的起伏——再精細一點。”
特效總監在旁邊點頭:“我們爭取在一月份之前全部搞定。”
陳誠看了他一眼。
“不是爭取,是必須。”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五月份要送戛納,一月份之前必須成片。”
特效總監的表情嚴肅起來,“陳導,我們公司一定會在1月份之前給你一個滿意的答案。”
從特效公司出來,天已經黑了。陳誠坐在車裡,揉了揉眉心。五月的戛納,一月的成片,現在是十二月,時間確實有點緊。
但他知道,這部片子必須在戛納首映。那是通往奧斯卡的第一站。
司機問他:“陳導,回別墅嗎?”
陳誠看著窗外洛杉磯的夜色,沉默了幾秒,“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