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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屈修心裡清楚,到了這個地步,石敬瑭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從這座城逃出去的人。守軍撤離的訊息,必須被永遠掩埋在定遠的磚石之下,絕不能洩露半分。
南城門不是生路,是絕路。
“大人,我們如今……該如何是好?”
屈修眼中驟然燒起一抹決絕的光。他俯身拾起腳邊那柄染血的長劍,字字如鐵:“殺敵——”
話音未落,這位一貫斯文的文官竟像瘋了一般,朝著離他最近的一名胡兵直撲過去。
“殺敵!殺敵!殺敵!”
身旁僅存的護衛隨之嘶吼,衝向敵群。既然註定一死,那便用這殘存的生命,拖敵人一同墜入深淵。
“殺敵!”
“殺敵!”
城牆之上,九州漢子的怒吼此起彼伏,一股悲愴而磅礴的氣勢轟然迸發,竟讓那些已佔上風的胡人心中一凜。
血腥的廝殺再度爆發。
城頭的敵人或被斬落,或倉皇退卻。但所有人都明白,接下來將是更瘋狂的反撲。
果然,胡人陣中高手盡出,精銳如黑雲壓城,朝著定遠洶湧而來。
而城牆上,還能站立的身影已不足千人。其中習武之人不到半數,且個個傷痕累累,內力枯竭。許多人連站穩都勉強,卻仍死死釘在牆垛之後,寸步未退。
屈修以劍拄地,借力撐住搖搖欲墜的身軀,望向城下如潮的敵兵,用盡最後氣力嘶喊:“九州兒女,從未向外族低頭!縱然今日血濺此地,也要叫他們付出血的代價!”
“與定遠城共存亡!”
“與定遠城共存亡!”
悲吼震天,迴盪在硝煙瀰漫的空中。
嗚——嗚——嗚——
就在此時,一道清越的號角聲忽然穿透戰囂,傳遍全城。
剛手刃一敵的屈修怔住,茫然四顧。
“哪來的號角?”
“不是胡人的聲音……是我們的號角!”
“是援軍?援軍到了嗎?”
眾人急切張望,卻不見任何援兵的蹤跡。
“大人!看那邊——府衙頂上!”一名護衛突然指向城中高處。
只見府衙樓閣頂端,一面嶄新的龍旗正迎著烽火緩緩升起。
那是九州的戰旗。
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下立著一名吹響號角的女子。
號角聲嗚咽而起,穿透雲霄,迴盪在天地之間。
她身旁站著一名容貌極其俊美的男子,手握長劍,目光如冰,遙望遠方。
城頭之上,一名江湖人揉了揉眼,難以置信地凝視那道身影。
是他嗎?
那個曾在中秋月下一劍連敗四位劍道高手的傳說……
終於,他認出了對方,激動得高聲呼喊:“來了!我們有救了!”
“葉長秋——葉大人到了!”
………………………………
許多人面露茫然:葉長秋是誰?
為何他的出現,竟讓數十名武林人欣喜若狂?
屈修蹙眉望向高樓上的男子,心中滿是疑惑。
僅憑一人,能改變甚麼?
真能逆轉這殘局嗎?
下一刻,屈修只覺眼前一花,那道身影已化作流光自高樓躍下。
快如驚鴻,掠過他的眼前。
隨即,這名叫葉長秋的男子便殺入敵軍陣中。
劍光一閃,劍氣縱橫百丈,上百精銳敵兵頃刻斃命!
宗師!
此人竟是宗師之境!
唯有宗師,方能瞬息間取百人性命。
屈修眼眶驟然發熱——
不是為了自己,
而是為了這座城……
定遠城,有救了!
遠處響起哥舒翰嘶啞的吼叫:“宗師!是宗師高手!撤!快撤!”
此番三國聯軍進犯,因早與石敬瑭有所勾結,軍中並未調集頂尖強者,最高不過一流之境。
在宗師面前,他們與尋常士卒並無差別。
對抗宗師,非三百先天或同境者不可為。
若無這般力量,一位宗師便足以令大軍潰散。
………………………………
此刻,葉長秋胸中怒火如熾。
目光似要噴出烈焰。
一千七百年前,胡人肆虐九州,屠戮漢民數以千萬。
後被九州志士驅逐滅族,血債累累。
可這些畜生從未死心,多年來始終覬覦中原山河。
既然還敢來犯——
那便一個也別想活著離開!
葉長秋本可用伏羲琴盡滅敵軍,但他並未如此。
他要親手,以劍了結這一切。
他嫌那樣太過寬厚。
胸中翻湧的怒火無處傾瀉,唯有親手將這群膽敢觸犯九州的孽畜一一誅滅,方能平息。
血色屠戮,就此拉開帷幕。
葉長秋單劍獨影,宛若猛虎闖入羊群。劍光所及,胡人或是攔腰兩斷,或是四肢分離,竟無一人能得痛快了結。
方才還洶湧衝殺的上萬胡騎,此刻卻似撞見索命惡鬼,拼命向後潰逃。
可他們的腳力,又怎能快過那道如電的身影?
一路血染,屍骸鋪地。葉長秋自定遠城下起劍,追殺五十餘里!
胡人的殘軀在荒野間連成一道猩紅長痕,無一逃脫。
城頭之上,眾人盡皆怔然失語。
“這……這便是宗師之力?”
“雖曾聽聞宗師可敵萬軍,但一人驅趕六萬大軍奔逃,實在匪夷所思。”
“宗師確能縱橫萬軍,可胡人軍中亦不乏一流高手,怎會如此不堪?”
“他的內力難道無窮無盡?激戰至此,劍氣縱橫不絕,竟不見半分衰竭之象。”
“你還未明白嗎?葉長秋絕非尋常宗師,恐怕已是宗師巔峰,半步大宗師之境!”
“更有傳言,他或許早已踏入大宗師之列……”
遠處高閣,玉玲瓏垂眸望著手中號角,低聲輕喃:“喚我前來,只為吹響此角?”
她原以為會有一場惡戰,如今看來,竟全然插不上手。
“快看,葉大人回來了。”
遠處,葉長秋執劍踏來,一步數十丈,轉眼已至城頭。
“走,該去尋石敬瑭清賬了。”
定遠城變故驟起,訊息尚未傳至燕州。
此刻石敬瑭正在慈梵寺內,親自監看“貨物”裝車。
女子們被囚入木籠,塞進馬車,即將運往九州各地,墜入暗無天日的深淵。
在石敬瑭眼中,她們並非人命,僅是貨品。
他轉頭望向石柱上被縛的李姓女子,縱聲狂笑:“與本都督為敵者,皆要受盡折磨直至癲狂,方得解脫。”
“李姑娘,你便好好看著這些‘貨物’被送走,仔細品味自己的無力吧。”
“救人?痴心妄想!”
“哈哈哈哈哈——”
張狂的笑聲如刀刮骨,令柱上女子屈辱得渾身發顫。
那根本不是甚麼人,而是從地獄最深處爬出的邪魔!
它以戲耍生靈為樂,將人心視作可以隨意揉捏的玩物。
便在此時,一聲撼動天地的轟鳴驟然炸響!
葉長秋一馬當先,上官海棠、盛崖餘、練霓裳、林詩音、玉玲瓏、屈修、張行緊隨其後,更有定遠城的各路豪傑與無數綠林好漢,如決堤洪流般湧入慈恩寺內。
石敬瑭面色瞬間慘白如紙,瞳孔因極致的驚駭而收縮。他死死盯著眼前這群本不該出現的人,聲音都變了調: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上官海棠,你分明該死於我麾下殺手!”
“定遠城此刻理應化作焦土!”
“你們……你們怎會……”
葉長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隻手遮天?掌控一切?你是否太過高看自己了?”
“你忘了一件最簡單的事。”
石敬瑭嘶聲問:“何事?”
“唯有真正的力量,方是這世間的至理!”
話音未落,葉長秋袍袖輕拂,一道寒芒掠過。石敬瑭的左耳應聲而落。
“啊——!”
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嚎叫刺破了長空。
“石敬瑭,”葉長秋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砸在每個人心頭,“你身居燕州大都督之位,不思戍衛疆土、撫卹黎民,反倒虐殺百姓,強掠婦孺,禍亂九州。”
“你設毒計,陷劉大壯等三百餘義士於死地,勾結刑部,令他們慘遭酷刑而亡。”
“你私通胡國,意欲出賣九州山河,險些將定遠城二十萬生靈送入胡人屠刀之下。”
“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樁不夠你死上千百回?”
“你以為在這燕州,你便是無法無天的土皇帝?”
“你以為這世上就無人能治你之罪?”
“今日,我葉長秋便叫你明白一個道理。”
“惡行滿盈,終有報應。”
“即便蒼天無眼,還有我葉長秋在此!”
他並未取石敬瑭性命,只以重手法封其周身要穴,廢去內力,隨即像踢開一塊穢物般將其踹到一旁。而後,他緩緩轉身,目光如冰刃般掃過慈梵寺方丈與那位刑部金衣總捕頭——鐵無情。
頃刻間,寺中慘呼之聲迭起,不絕於耳。
……
三日後,燕州城外。
曠野之上,木樁如林。
石敬瑭、鐵無情、常元山、慈梵寺方丈並一眾僧侶、燕州郡守、翠紅樓的老鴇與打手,以及數百名拐賣人口之徒,總計數千人,皆被牢牢縛於柱上。
四周圍著的,是黑壓壓望不到邊的人群。他們都是受害者——女兒被奪、骨肉離散的父母,被生生折斷腿腳、驅趕行乞的孩童,以及更多說不盡血淚的苦主。
積怨如山,罄竹難書。
一片死寂中,劉小娥第一個走了出來。她腳步很慢,卻異常堅定,一步步走到石敬瑭面前,站定。
母親在石敬瑭手中受盡非人折磨,神智潰散,終是含恨而亡。
兄長因救她蒙上反叛之罪,被刑部金衣捕快拷打至死。
而她,本是清白人家的女兒,卻被推入煙花巷陌,日夜煎熬,身不由己。
一個少女本該明媚的年華,就這樣葬送在那禽獸手裡。
“啊——!”
淒厲的嘶喊劃破空氣,劉小娥撲向石敬瑭,齒刃深深陷進他的面頰,硬生生扯下一片皮肉。
轉身,她又朝鐵無情咬去,同樣撕下一塊血淋淋的骨肉。
她身後,彷彿立著數十萬曾被這群豺狼踐踏的魂魄。
哀嚎聲此起彼伏,久久迴盪在天地之間,像是無數冤魂終於得到了片刻的撫慰。
葉長秋唯恐他們死得太快,每逢有人瀕危,便催動“萬物回春”之術,吊住性命,延長這場審判。
這場刑罰,持續了整整一月有餘。
最終,是葉長秋內力近乎枯竭,再也無法運轉療愈之法,那些罪人才在百姓的撕咬中血肉模糊地斷氣。
否則,數十萬人的仇恨,不知還要宣洩到何時。
惡徒伏誅,曾被拐賣的孩童也在“萬物回春”下漸漸痊癒。
從查獲的賬冊中尋得被賣之人的蹤跡,朝廷遣出東廠與六扇門全力追索。
不惜一切,定要將人帶回。
凡經石敬瑭之手買賣人口的,不論身份背景,皆從嚴懲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