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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將葉長秋打量一番,應聲道:“好嘞,玲瓏姐。”
不多時,葉長秋便被引至一間陳設華貴的屋內。桌椅器物皆非凡品,各樣用度一應俱全。
呵,畢竟是做這等見不得光買賣的,手頭闊綽也不稀奇。
若是讓佟湘玉瞧見這般客棧,怕是要眼紅得睡不著覺……
“公子稍坐,我這就叫人備熱水,您也好洗洗一路風塵。”虎娃笑起來時,頰邊現出兩枚淺淺的梨渦,襯著那微黑的肌膚,別有一番生動。
葉長秋微微頷首:“有勞姑娘。”
虎娃抿嘴一笑,轉身退了出去。
下了樓,她湊到玉玲瓏跟前,壓低嗓音道:“玲瓏姐,那位白公子生得可真俊,我還沒見過這般好看的男人呢。”
玉玲瓏嘴角浮起一絲淡笑:“如何,還入眼麼?”
“豈止是入眼,簡直是畫裡走出來的。咦?玲瓏姐特意帶他回來,莫非是……瞧上他了?”
玉玲瓏坦然點頭:“你猜得不錯,我是瞧上他了,要將他留在這客棧裡。”
“啊?可他……似乎不諳武藝。”
“不會武功又如何?我可以教他。再說了,不會武的男子更安分,也更惹人憐惜。”
“況且——也更容易握在手心裡。”
燕州這地方,有小半是黃沙漫卷的荒漠。
在大漠里長起來、又常與各路江湖人物打交道的女子,骨子裡便沒有中原女子那些彎繞含蓄。
遇著了中意的男子,自然是要牢牢盯住的。
在這片土地上,女子主動追求男子並非甚麼新鮮事。
虎娃自己就曾追過一個,只是後來未能成事……
“生得這般俊俏的郎君,身邊怎會少了傾慕他的姑娘?玲瓏姐,我看他……未必那麼容易到手。”
玉玲瓏輕輕一哼,眼中掠過一絲勢在必得的光:“放心,我自有主張。”
葉長秋若是在場,定會一本正經地辯白:我並非難以接近,直言相告便好……
雖說葉長秋確實不算難相處之人。
可自從踏入此方天地,向來都是他費盡心思將心儀之人留在身邊。
從未料想竟有女子會千方百計要將他“收入囊中”。
正因如此,一路行來,他對玉玲瓏那份過分的殷勤始終存著幾分疑慮。
這女子究竟意欲何為?
此世間的女子大多含蓄矜持,即便是祝玉妍那般出身魔門的女子,也不似她這般外放。
途中夜半時分,她衣衫單薄便來尋他閒談。
若說她生性輕浮,卻也不盡然。
玉玲瓏在江湖上雖有名聲,卻從未與任何男子有過糾纏不清的傳聞。
也曾有人貪圖這位財神客棧老闆娘的美貌。
只是次日便被肢解,棄於茫茫大漠之中。
反覆思量仍不得其解,葉長秋暗自決定對這位女子多留一分警惕,且靜觀其變。
雖已躋身大宗師中品之境,但江湖行走,謹慎些總無壞處。
不多時,便有夥計送來熱水。
葉長秋坦然受之,於浴桶中舒舒服服洗了個熱水澡。
而此刻,玉玲瓏正在灶間專心為葉長秋張羅晚膳。
“常言道,欲得男子心,先掌男子胃。”
她一邊翻炒鍋鏟,一邊自得地低語。
“老九,肉已變色,接下來該放甚麼?”
沒錯,玉玲瓏並不擅廚藝……
但她自覺聰慧,此等簡單之事,稍學即會。
一旁切菜的老九頭也不抬:“放蔥段、鹽、胡椒麵……”
“曉得了。”
玉玲瓏抓起一把蔥段、一把鹽、一把胡椒麵……不論何種佐料,皆是一把投入鍋中。
片刻功夫,一盤蔥爆羊肉便出了鍋。
她心滿意足地將菜餚盛入盤中,端往葉長秋的客房。
玉玲瓏輕叩門扉,柔聲喚道:“白公子,可在房中?”
“稍候。”
房內傳來葉長秋的應答。
不多時,門扉輕啟。葉長秋執布巾拭著溼發,問道:“老闆娘?有何事?”
玉玲瓏展顏一笑,眼波流轉間媚意自生:“奔波整日,公子未曾用飯。我親手炒了道小菜,特送來給公子嚐嚐。”
葉長秋側身將玉玲瓏讓進屋內。
瓷盤擱上桌面的輕響裡,一股混雜的氣味漫開——羊肉的油脂香混著某種難以名狀的腥氣,底下還壓著一縷類似陳舊皮革的悶濁。他呼吸微滯,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蹙,又迅速舒展如常。
可那瞬間的異樣已被玉玲瓏收進眼底。
她指尖在袖底輕輕一顫。
竟是嫌棄麼?
我這般殷勤相待,反倒惹他生厭了……是了,定是我做得太過直白,叫他以為我是那等輕浮女子,見著俊秀郎君便往上貼。
可他不知,這茫茫漠上二十年,唯有他讓我心頭漏了半拍風。
不能急。瞧他模樣該是江南來的文弱書生,哪會喜歡大漠裡滾燙的脾性?須得像浸在晨露裡的絹帕,慢慢洇,徐徐透。
原想今日便剖白的念頭,悄悄按回了心底。
玉玲瓏唇角彎起個妥帖的弧度,將木筷輕輕擱在碗沿:“公子趕路辛苦,多少用些吧。”
葉長秋目光掠過那盤油光沉鬱的羊肉,搖了搖頭:“還不餓。”
謊話。
晨起離鎮至今粒米未進,暮色都已爬上窗欞了。
不肯動筷,無非是認定了我不堪罷了。書生心思彎繞如九曲迴廊,嫌隙一生,連飯菜都沾了嫌疑。
可偏偏……他越這般疏淡,越叫人想撥開那層清霜看看裡頭究竟是冷玉還是暖泉。
難啃的骨頭才香,不是麼?
玉玲瓏不再勸,只將托盤往桌心推了推:“那您隨意,若是夜半腹空,灶上溫著粥。”
“有勞老闆娘。”
他仍用這三個字喚她。
玉玲瓏轉身帶上門,木扉合攏的陰影裡輕輕咬住下唇。
分明早間登記簿上瞥過彼此名姓,他卻執意用生分的稱呼劃出一道界河。
果然是個要費工夫的。
玉玲瓏步下樓梯時,虎娃立刻迎了上來:“玲瓏姐,事情如何了?”
“倒是有些意思。”
玉玲瓏唇邊浮起一抹淺淺的弧度,眼中掠過思索的神色。
“這話怎麼說?”虎娃摸不著頭腦。
“簡單來說……”
玉玲瓏將樓上廂房內的種種細節娓娓道來,又低聲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所以玲瓏姐是覺得,那位白公子誤以為你是……那種女子,才對你態度疏淡?”
玉玲瓏輕輕頷首:“正是如此。眼下最要緊的,便是改變他心中的成見。”
“你可有甚麼法子?”
虎娃託著下巴想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有了!”
“他不是還沒付賬麼?我現在就去跟他收銀子,就說是玲瓏姐吩咐的。”
“這樣一來,他便知道玲瓏姐先前種種招待只是客棧本分,並無他意。”
“這主意不錯,你快去。”
虎娃應聲轉身,快步上了二樓,也不叩門,徑直推門走了進去。
“虎娃姑娘?”
葉長秋抬起眼,有些意外:“有甚麼事嗎?”
“姓白的,我們老闆娘讓我來收錢。”
姓白的?
葉長秋眉頭微蹙——方才還客氣地稱他“白公子”,怎麼轉眼就換了稱呼?
這客棧裡的人,行事當真古怪。
“收甚麼錢?”
“住店的錢,吃飯的錢,難不成你想賴賬?”
葉長秋更覺詫異:明明是玉玲瓏邀他前來,飯菜也是對方主動送來,先前並未提及銀錢,怎麼忽然就來討要了?
也罷。葉長秋並不在意這些瑣碎銀兩,只問道:“多少?”
虎娃眼珠轉了轉:“嗯……三百兩!”
葉長秋心下恍然——原來這是家黑店。
先將他引來,再行敲詐。
他沉吟片刻,從懷中取出三張百兩銀票。
“銀子可以給你,但我想先向你打聽一個人。”
“你說。”
“你可聽說過玉羅剎?”
虎娃點頭:“自然知道。過幾日她便會來我們客棧。”
“多謝。”
葉長秋將銀票遞了過去,決意在此等候那位日後名動江湖的白髮女子。
………………………………
虎娃拿了銀票下樓,原原本本將經過告知玉玲瓏。
聽罷,玉玲瓏渾身一顫,如被冰水澆透。
完了。
原來他心中早已有人。
那人正是玉羅剎,練霓裳。
難怪他對自己始終冷淡疏離,原是心有所屬。
他不遠千里自中原奔赴燕州,竟是為尋她而來。
將心中猜測告知虎娃後,玉玲瓏輕聲問道:“虎娃,我如今該如何是好?”
虎娃略一沉吟,說道:“世間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尋常,只看玲瓏姐你是否甘願。”
玉玲瓏嘴角泛起一絲苦澀:“我甘願又能如何?”
“他那般人物,定是痴心專注的性子,若心中已有所屬,此生便再不會注目他人。”
“若非如此,那日我親自送膳入他房中,他又怎會面露疏離之色?”
虎娃鄭重頷首:“玲瓏姐所言極是。”
“我看這位白公子,確是個情深義重之人,不似尋常男子那般見異思遷。”
***
與此同時,奔波數日的上官海棠、盛崖餘與李姓同伴再度回到那處山洞。
見三人歸來,林詩音迎上前去:“可查到線索?”
盛崖餘輕輕搖頭:“毫無蹤跡。”
“此事著實蹊蹺,那些人販先前活動頻繁,如今卻似憑空消失一般。”
“三處據點皆不見其蹤影,究竟藏匿於何處?”
***
證據缺失,便難為劉家洗刷冤屈。
證據不足,朝廷亦無由拿人。
終究不是江湖草莽,無法隨心行事。
案情雖已明朗,關鍵證物卻無從取得。
室內一時寂靜無聲。
李姓同伴嘆息道:“我等來燕州時日太短,若能久居此地,摸清石敬瑭行事習慣,或許能推演出蛛絲馬跡。”
上官海棠點頭稱是:“此言有理。譬如石敬瑭常去何處,在哪些地方停留最久,或可從中尋得破綻。”
“我……我知道些訊息。”
劉小娥微弱的聲音忽然響起。
“你知道?”
劉小娥怯生生點頭:“曾聽人說,石敬瑭常往城外慈梵寺進香。這條線索可有用處?”
眾人聞言,眼中皆是一亮。
寺廟藏賊?
未必沒有可能!
佛門清淨地,亦不乏敗類之徒,與盜匪流瀣一氣,借廟宇為掩護,行藏汙納垢之事。
既可囤積贓銀財物,又能窩藏匪類。
這般勾當,九州大地曾屢見不鮮。
幾人商議片刻,決意次日前往慈梵寺暗中查探。
第二天,慈梵寺的山道上擠滿了前來祈福的香客。
上官海棠、無情與李姓同伴混在人群裡,彼此裝作陌生,隨著緩慢移動的隊伍一步步挪向寺門。晨霧還未散盡,空氣中瀰漫著線香與山露混合的氣味。就在他們即將跨過門檻時,一名抱著功德箱的僧人迎了上來。
“三位施主,入寺敬香,還請隨喜功德。”
無情自幼居於神侯府,極少踏入佛寺,聞言微微一怔:“進香……還需先捐銀錢?”
僧人合掌:“正是。佈施隨心,福報亦隨緣。”
旁邊一位老婦人熱心插話:“姑娘多捐些,佛祖保佑才靈驗哩!有甚麼心願都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