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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觀望的郭芙蓉猛然躍出,揮掌便向宋師道劈去。
宋師道這才恍然,驚怒交加:“原來你們竟是黑店!”
他身形急轉,險險避開郭芙蓉這一擊,正要拔劍,腹中又是一陣咕嚕劇痛,剛提起的內力瞬間潰散,整個人疼得蜷縮起來。
郭芙蓉高喊:“還發呆?一起上!”
“葵花點穴手!”
“排山倒海!”
“啊啊啊——!”
佟湘玉舉著雞毛撣子,呂秀才攥緊磚塊,李大嘴揮著炒勺,三人從後院一擁而入,圍著宋師道便是一頓痛打。
“揍他!”
“敢來打葉大人的主意,我們七俠鎮百姓絕不答應!”
“哼,葉大人武功雖失,還有我們護著呢!”
“等邀月宮主回來,看你還能不能這般猖狂。專挑她們不在的時候對葉大人下手,算甚麼能耐。”
宋師道剛吐出一個“我”字,後腦便結結實實捱了一記鐵勺。
“打他!”
“敢算計葉大人?”
“今日非叫你爬著出去不可!”
…………
正亂作一團時,客棧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葉長秋邁步走了進來。
他望著眼前雞飛狗跳的景象,微微一怔:“這是在鬧哪一齣?”
佟湘玉快步迎上,臉上堆滿笑意:“葉大人,嶺南宋家派人來暗算您啦!”
老白在一旁插話:“幸虧咱們警覺,及時把人按住了。”
秀才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補充:“眼下已被我等制服。”
郭芙蓉朗聲大笑:“哈哈哈,葉大人放心,有咱們在,誰也傷不了您分毫——”
蜷在地上的宋師道艱難抬頭,氣若游絲:“葉、葉大人救命……”
葉長秋俯身細看:“你是宋家的宋師道?”
“正是在下……”宋師道咬著牙擠出回答,額上冷汗涔涔——倒非全因捱打,更多是腹中翻江倒海的絞痛。
葉長秋趕忙伸手替他解了穴道。
束縛一除,宋師道如箭離弦,踉蹌著衝出門去。
…………
誤會澄清時,已是宋師道第六次從茅房歸來之後。
他面色發白地坐回椅中,老白奉上一杯溫茶,面帶愧色:“宋公子,方才實在對不住。”
身後同福客棧眾人齊刷刷躬身致歉。
宋師道虛弱地擺擺手:“無妨、無妨。”
別的不提,這份氣度確非常人能有。
葉長秋強忍笑意問道:“宋公子此行,是為宋家簽訂契約而來?”
宋師道點頭:“契約其一,此外還需商議幾項合作的細則。”
他稍頓,又抬眼問道:“葉大人,不知舍妹玉致現在何處?”
葉長秋將宋玉致之事原委道來。
本以為對方會面露慍色,誰知宋師道竟輕笑一聲:“葉大人處置得宜。”
“我這妹妹自幼頑劣,令人頭痛。此番在葉大人手下受些教訓,於她將來未必不是好事。”
他忽然前傾身子,壓低聲音:“葉大人……能否多關她幾日?”
葉長秋一怔。不求情便罷,竟還要延長關押?
這般對待自家妹妹的,倒是頭回見識。
“這是為何?”
宋師道長嘆:“實不相瞞,在下心儀一位姑娘,玉致卻對她極為厭棄,終日想方設法要攪散我們。”
“您若能多留她些時日,待我與心上人婚事落定,再放她出來,我也就安心了。”
葉長秋輕輕擺手:“規矩便是規矩,半分也逾越不得。”
“律法之重,正在於分毫不差。”
宋師道嘴角一揚,袖中滑出一張銀票遞上:“葉大人通融一二。”
葉長秋神色肅然:“在下身為捕快,執法向來嚴明……除非再加些誠意。”
最終,宋師道以三萬兩白銀換得宋玉致刑期延長一月之果。
二人於客棧廂房細商協約諸項,墨跡落定,各執一紙。
事畢,宋師道當日便離了七俠鎮,彷彿此地留給他某種無形陰翳。
光陰流轉,歲末漸臨。
衙門公務暫歇,除卻牢獄值守之人,餘者皆得休沐。
同福客棧內外,葉長秋與眾人亦開始張羅年節用物。
前次席間已說定,今年皆聚於此地共度新歲。
邀月對此類喧鬧興致缺缺,終日或在房中靜修,或與葉長秋切磋吞吐之道。
焰靈姬卻最是雀躍,晨出暮歸採買各色年貨,單是煙花爆竹便購足五百兩之數。
知曉的當她是喜迎新春,不知的恐要疑心她欲將七俠鎮掀個底朝天。
洛玉川原想幫手籌備,那日偶然踏入焰靈姬房中,瞥見她正翻閱一冊畫本。
目光觸及紙頁所繪,好不容易壓伏的舊傷驟然翻湧,氣血逆行。
自此她便閉門不出,日日不是嘔血便是運功鎮傷。
葉長秋早前囑鐵匠打製數只銅鍋,盤算著今歲年夜以熱鍋為宴。
此世亦有類似食法,謂之“古董羹”,然多流傳於貴胄之間,民間尚罕聞其技。
他拎著銅鍋踏入客棧堂前,卻見幾張熟面孔已候在那裡。
陸小鳳、葉孤城、西門吹雪竟皆在座。
西門吹雪本隨陸小鳳同行赴七俠鎮,途中二人又轉道邀了葉孤城同來。
“葉大人,我等特來叨擾,共度年關。”
葉長秋含笑相迎:“來得正好。今年咱們嚐個熱騰鍋子。”
陸小鳳挑眉:“鍋子?”
“便是古董羹的別稱。”
陸小鳳撫掌:“原來如此!昔在京城嘗過一次,至今回味。”
幾人敘禮寒暄片刻,葉長秋轉身往廚間去,指點李大嘴整治鍋底湯料。
未過數日,張無忌與祝玉妍亦先後抵達七俠鎮,與眾共迎新春。
杏兒早已出獄,由驚鴻仙子親接而去。
小年那日,李秀寧終於得以脫身,此時再動身回太原已趕不上除夕,她便索性留下,與眾人一同守歲。
同福客棧裡頓時熱鬧非凡,人聲笑語幾乎要掀翻屋頂。
臘月二十九,葉孤城、西門吹雪與陸小鳳聯袂而至。三人此行主要為印證江湖上一則傳言——葉長秋是否當真功力盡失。中秋一戰之後,葉孤城對其劍道深為歎服,早已視作知己,聽聞訊息便即刻動身。至於過年,倒成了順便之事。
弄清原委後,三人皆鬆了口氣。陸小鳳拍著胸脯保證絕不外洩,又請西門吹雪與葉孤城一同守密,想瞧瞧這樁謠言最終會惹出怎樣的風波。他在江湖中自有訊息來路,得知葉長秋並未真失功力,一切不過是週一仙放出的煙霧,頓時也生了推波助瀾的興致。只是陸小鳳到底機敏,吩咐手下散播傳言時,全數借用了週一仙的名號。
除夕前一日,眾人早早起身張羅,主要為明夜的團圓飯籌備。而其中最緊要的,便是備足葉輕煙那一份——這姑娘的食量近來長得驚人。
來七俠鎮不過數月,她個頭未高,修為未見突破,胃口卻一日大過一日。葉長秋偶爾暗自嘀咕,甚至懷疑她是否身負甚麼吞噬類的秘法,悄悄修習著傳聞中的吞天之功。
將近午時,廚房裡驟然忙亂起來。起因是葉輕煙溜進去轉了一圈,看見李大嘴前些日子凍好的餃子,輕輕“嘖”了一聲:“這麼點兒,夠誰吃呢?”
眾人這才驚醒:這丫頭的飯量竟又漲了。五千個餃子,只怕撐不過半宿。
為讓年夜飯盡興,佟湘玉將店裡能調動的人手全都遣進了廚房。張無忌負責揉麵——他在武當習過太極拳,拳法精進多少難說,揉麵的功夫卻是一絕。麵糰在他掌中飛轉如輪,要筋道便筋道,要柔韌便柔韌,儼然已是揉麵行家。
陸小鳳則拽著西門吹雪進去切菜。西門吹雪起初不願,奈何拗不過,只得執起菜刀。誰知這位劍神不僅劍法超絕,刀工竟也利落如風,案上食材轉眼成絲成片,整齊得令人驚歎。
菜刀在他掌中化作一道寒光,刀鋒流轉間氣勁四溢。
叮叮噹噹的脆響連成一片,不過片刻,一盆細膩均勻的餃餡便已備好。
自陸小鳳踏入這間客棧,結識葉長秋與這群夥伴起,那位曾令江湖肅然的劍神,便一日日跌落了神壇。
餃子皮亦無需費力擀制。憐星信手拈來一團面,移花接玉掌輕輕一按,一張圓薄如紙的麵皮便悄然成形。
自然,有人忙碌,便有人閒散。
焰靈姬早已牽著莫小貝與葉輕煙跑到院中,笑鬧著點燃了煙火。
邀月從不會參與這般瑣事,依舊閉門練功,心無旁騖。
洛玉川在房中,舊傷發作,咳血如常。
陳半閒雖已歸來,可縱是刀架頸側,他也絕不會沾手廚務——半仙之尊,豈能俯身灶臺?
至於白雲城主葉孤城,佟湘玉不敢叨擾,陸小鳳也未曾開口。
陸小鳳與西門吹雪交情更深,敢玩笑使喚,對葉孤城卻止於相識之禮。
祝玉妍亦是如此,她與葉孤城大抵同類,一身清冷,難以接近。
葉長秋悄悄溜進了祝玉妍的房間。
她是昨夜方歸的,二人還未曾說上半句話。
祝玉妍斟了杯清茶,含笑推至他面前:“前次之事,多謝你。”
葉長秋輕哼一聲:“這話你已說了七八回,口頭的謝意,未免太輕。”
“哦?”祝玉妍眼波流轉,嫵媚頓生,“那葉公子想要怎樣的謝禮?”
這女子冷若冰霜時,恰似遠山積雪;可一旦眼含春水,便如桃李綻放,風情萬種,教人心神搖曳。
“不如……以身相許?”
祝玉妍輕笑:“好啊。”
葉長秋一怔——這般輕易便成了?
“好一個慣會做夢的葉長秋!”她尾音揚起,笑意愈深。
“下次說話別分兩段,”葉長秋搖頭,“我險些當真。”
祝玉妍掩唇,笑聲如鈴。
正此時,郭芙蓉叩門進來,手裡託著幾片羊肉:“葉公子,您看這肉片切得可行?”
羊肉早先凍得硬實,本為方便切片。奈何李大嘴忙著備菜,西門吹雪只顧剁餡,白展堂切出的肉片終究厚薄不一。
“不成,太厚了。”葉長秋瞥了一眼即道,“你去尋葉孤城,就說我請他相助,切一盤薄肉。”
郭芙蓉面露猶豫:“這……他能答應麼?”
言下之意,她終究不敢前去。
後院裡的忙碌身影中,又添了葉孤城。
他手中長劍輕旋,寒光流轉間,薄如蟬翼的肉片紛揚飄落,不偏不倚墜入郭芙蓉捧著的陶盆。
眾人看得怔住,一時無聲。
白展堂先嘆:“瞧瞧,這才是真功夫,劍法用到這份上,沒誰了。”
佟湘玉點頭附和:“確實厲害。”
李大嘴咂咂嘴:“我要有這手藝,早當上御廚了。”
佟湘玉卻蹙起眉,總覺得哪兒不妥。
白展堂問:“這不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