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驚鴻仙子默不作聲地跟在兩位姑娘身後,始終未發一言。這般姿態,大抵也算得上一種默許的縱容了罷?
起初李秀寧尚有些拘謹,她性子本就不比宋玉致那般外放,做這等張揚之事難免生澀。可砸著砸著,竟漸漸覺出幾分暢快來,手下動作越發利落,勁頭也愈來愈足。一條長街走完,數十個攤子倒有一多半是經她的手掀翻的——連宋玉致都沒能搶過她。
……………………………………………………
攤子盡數砸罷,宋玉致通體舒泰,李秀寧也覺酣暢淋漓。宋家那丫頭拍了拍掌心沾的灰,笑吟吟道:“走,現在便去找葉長秋,看他能拿我們怎麼辦。”
旁觀的鎮民好心地提醒了一句:“葉大人此刻不在衙門,正在同福客棧用飯呢。”
三位女子聞言,轉身便朝客棧方向行去。宋玉致一路輕哼著小調,眉眼間盡是飛揚的神采,彷彿剛經歷了一場極有趣的遊戲。待她們身影遠去,整條街上被砸了攤子的店主們不約而同爆發出壓抑許久的鬨笑聲,那笑聲渾厚歡騰,活似一群樂壞了的野豬。
……………………………………………………
同福客棧內,飯桌旁眾人正邊吃邊聊。
葉長秋擱下筷子,隨口問道:“年關將近,你們可想好怎麼過了?”
邀月聞言輕輕蹙眉——過年?移花宮向來不過這些節慶。
焰靈姬卻第一個脆聲接話:“過年自然要放煙花爆竹呀!葉長秋,你可得多備些。”她眼裡浮起朦朧的懷念,聲音也軟了幾分,“小時候我最愛放煙花了,可養生堂哪有閒錢買這些呢?每回只能買二錢銀子的,還不夠我一個人玩。”
佟湘玉面露困惑:“養生堂裡孩子應當不少,怎就你獨自出來放這些?”
老白接話道:“旁人沒這膽子,我在葵花派時也從不敢碰這些,都是無雙來弄。”
焰靈姬輕輕搖頭:“不是不敢,是他們打不過我。”
佟湘玉轉開話題:“過年總要吃餃子的,大夥都喜歡甚麼餡兒?”
李大嘴聞言一顫:“包餃子?那我得提前一個月張羅……”
洛玉川不解:“為何要那麼久?”
李大嘴朝後院努了努嘴:“就算提前一個月準備,我還怕不夠咱們那位天宗掌門一個人吃呢。”
話音未落,客棧大門“咣噹”一聲被人踹開。
宋玉致、李秀寧與驚鴻仙子楊豔並肩走入。
“誰是葉長秋?”宋玉致目光掃過堂內,揚聲道。
葉長秋從容起身:“正是在下。”
宋玉致抬眼望去,心中微動——好一個氣宇軒昂的男子。
但她迅速斂起神色,冷哼道:“你便是葉長秋?”
“告訴你,鎮上的攤子已被我和秀寧姐砸了個遍!”
葉長秋一怔,竟有這等好事?
這不正是送上門的抓捕機會麼?
“你恐怕還不清楚我們的身份吧?”
“我乃嶺南宋家,天刀宋缺之女,這位是太原李家的長女。”
“葉長秋,我倒要問問,你敢抓我們嗎?”
葉長秋眉梢輕揚——這分明是在挑釁他的職守。
---
宋玉意見葉長秋靜立不語,只望著自己,頓時綻開得意笑容。
“哈哈,果然是個名不副實的!說甚麼無論何人在七俠鎮犯法都照抓不誤。”
“原來也不過是看人行事,遇上惹不起的,便縮手不敢動了!”
李秀寧眼中亦掠過一絲失望,難道這葉長秋真是虛有其表?
驚鴻仙子暗暗搖頭,這般行事,終究自招禍端。
其餘眾人則投來彷彿看待無知稚子般的目光……
喀嗒。
兩道冰涼的鎖鏈忽地扣上二人手腕,緊接著,宋玉致與李秀寧的內力已被葉長秋封住。
“你二人當街毀物,侵害百姓財物,更公然挑釁本官、藐視法度。”
“現判你們監禁兩月,罰銀千兩,另賠損失三百兩。”
“這個年,便去牢裡過吧。”
兩位女子霎時呆在原地……
他竟真敢動手!
等等——我們可是嶺南宋家與太原李家的人,你難道就毫無顧忌?
最讓她們感到意外的,是葉長秋給出的懲罰竟如此之重。
起初她們只當這是件小事,就算葉長秋當真要抓人,至多關上幾日、賠些銀兩也就罷了。
誰知這一關便是整整兩個月——這也太過嚴厲了些。
眼看就要過年了,難道真要在這牢獄之中度過新年嗎?
李秀寧心思敏捷,立刻意識到,關於葉長秋的那些傳言恐怕都是真的。
他當真誰都敢抓。
於是她毫不猶豫地開口道:“葉大人,我是被迫的。全是玉致硬拉著我犯事,您若不信,可以問問驚鴻仙子。”
宋玉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說好的姐妹情深呢?
那個一向照顧她、無論做甚麼都支援她的秀寧姐去哪兒了?
驚鴻仙子微微頷首:“秀寧所言屬實。”
葉長秋略一沉吟:“既然李秀寧屬從犯,刑期便減半吧。”
李秀寧知道這已是眼下最好的結果,遂斂衽一禮:“多謝葉大人。”
葉長秋又轉向宋玉致:“宋玉致另加一條教唆之罪,刑期再延半月。”
宋玉致頓時氣得幾乎跳起來。
“姓葉的,我跟你沒完!”
悲憤交加之下,她張著手便朝葉長秋撲去。
葉長秋只冷冷一哼:“再鬧,刑期加倍。”
宋玉致動作一僵,頓時洩了氣,再不敢妄動。
……………………
隨後,二人被葉長秋押往牢獄。
繳清罰銀,換上囚衣,她們默默走向牢房深處。
才剛踏入牢區,裡頭關著的杏兒一眼看見葉長秋,立刻瞪圓了眼睛:
“姓葉的,你這混蛋總算露面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甚麼主意——你就是惦記我們家小姐,才先把她放出去!”
葉長秋眉梢微挑。
喲,這杏兒倒不笨。
關了這些時日,脾氣還這般硬,倒是有點骨氣。
杏兒繼續嚷道:“你這陰險小人,不就是怕我壞了你的好事?不就是怕我在小姐面前揭你的短?我告訴你……你放我出去吧!我保證不搗亂,保證在小姐跟前替你說盡好話……葉大人,我知道錯了……”
葉長秋聞言不禁笑出聲。
“再忍半個月就能出去了,不急這一時。”
說罷,他開啟乙字號牢門,將宋玉致與李秀寧推了進去。
“葉長秋!葉長秋!我們再談談……我多賠銀子行不行?刑期短一點,一個月……就一個月,好不好?”
宋玉致扒著牢欄,聲音裡已透出哀求。
宋玉致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連聲告饒。
葉長秋眉梢微挑:“這就怕了?”
“怕了怕了,”宋玉致忙不迭點頭,“葉大人您胸懷寬廣,別同我一般見識。”
她嘴上服軟,心底卻暗罵:這狗官給我等著,一旦脫身,定要修書讓父親率家中高手來討個公道。
暫且忍下這口氣,日後再算賬——這便叫謀略。
葉長秋輕嗤:“怕也無用。律法鐵條,豈容折扣?你安心領罰便是。”
宋玉致愁眉苦臉:“可牢裡時日漫長,您竟要關我到年後……我從未在獄中過過年。”
“人生在世,甚麼都該經歷一番。”葉長秋語氣悠閒,“若嫌寂寥,不妨唱曲解悶。”
“唱曲?”
“嗯,我教你一首。”
他緩聲哼唱起來:
“愁啊愁,愁白了頭。自與你分別後,我便困守這牢樓……”
“淚呀淚,淌不盡地流,順著臉頰往下走。二尺八的木牌掛頸前,遊遍長街與巷口……”
“手捧半個冷窩頭,菜湯不見半滴油。牢中歲月多苦楚,一步一顫痛心頭……”
“手捧半個冷窩頭,淚水漣漣往下流。往日過錯實可羞,教我如何再抬頭……平添無盡憂。”
一曲終了。
宋玉致眼角直跳,死死瞪向葉長秋,眸中如有火苗竄動。
誅心……這分明是誅心!
“我遲早宰了你……定要宰了你這混蛋!”
哐啷啷——她氣得猛搖牢門,鐵鏈震響。
“哈哈哈哈哈!”
葉長秋朗聲大笑,拂袖轉身,徑自朝外走去。
……………………
客棧廂房內,葉長秋與驚鴻仙子對坐,說起此番與宋閥交涉的詳情。
驚鴻仙子莞爾:“起初宋缺並未太過上心,不過是看在楊豔薄面上,才親自見我一面。”
“待我取出精鹽樣貨,他神色當即不同了。”
葉長秋問:“之後如何?”
“之後宋缺誠意盡顯。所有粗鹽由宋家供應,只收本錢;精鹽銷路由宋家全權打理,利潤他們僅取三成。”
葉長秋微微頷首。即便只得三成,也比宋家以往販售粗鹽獲利豐厚得多。
這年月精鹽價昂,尋常百姓根本無力購置。
他沉吟片刻,又道:“宋缺這等雄略之人,怎會派宋玉致前來?”
楊豔嘴角噙著一絲笑意:“那姑娘心性未定,還像個貪玩愛笑的孩子。”
“宋缺本沒打算派她來,是她自己非要跟來不可。”
“宋缺另有一信給宋師道,此番商談正事,終究要等宋師道做主。”
葉長秋微微頷首,如此便說得通了。
“宋師道何時能到?”
“也就這幾日了。”
***
關中一帶的七俠鎮,向來少雪。
即便入了冬,也難得見幾迴雪色。
誰知昨夜一場大雪悄然而至,晨起時天地已改換了容顏。
四野皆白,萬物彷彿披上了一層素銀的薄紗。
積雪甚厚,踩上去便發出咯吱咯吱的細響。
衙門裡最高興的莫過於焰靈姬,推窗一見這般景象,頓時雀躍起來。
她匆匆換上衣衫,跑去找葉輕煙打雪仗。
兩個年紀相差不少的姑娘在院中追逐嬉鬧,雪球飛來擲去,笑聲如清泉濺玉,灑得滿院都是。
那歡快的聲響一直透進屋內,直到葉長秋喚走焰靈姬一同巡街,方才漸漸靜下。
葉輕煙獨自坐在雪地裡,慢吞吞捏著雪團,小聲嘀咕:“師叔也真是,偏要這時候帶小焰姐姐出門……”
“唉,又沒人陪我玩了。”
正無聊時,一道身影從廊下走過。
是邀月。
葉輕煙眼睛一亮,連忙爬起來拍掉裙上的雪屑,快步跑到對方面前。
“邀月姐姐,我們一起打雪仗好不好?”
邀月昨夜疲乏,周身還有些痠軟,本想到鎮外舒展筋骨,卻被這小丫頭攔住了去路。
她略一蹙眉:“打雪仗?”
莫非是以雪為兵,相互攻伐?
“是呀,就是把雪捏成球,你丟我、我丟你的遊戲!”
果然如此。
邀月點了點頭:“你當真要同我打?”
按輩分論,葉輕煙算是晚輩,邀月不願傷著她。
葉輕煙好不容易尋到玩伴,連連點頭:“嗯!”
“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