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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和牙齒打顫,語不成句:“第、第三軍雖是成王統領……卻終究是朝廷的兵馬,並非他的私兵。王爺幾番密會軍中將領,暗示他們轉投麾下,將第三軍化為己用……卻屢遭回絕。王爺視其為心腹大患……這才、這才下了殺手。督糧官林南……正是察覺此事才遭滅口……”
“第二問:成王是否有謀逆之心?否則何須將朝廷軍隊變為私兵?”
“是……王爺早存此志……”
“第三問:他擄掠少女所為何用?”
“王、王爺在修煉一門邪功……具體名目下官不知,只曉得那功法需以大量未滿十二歲少女的鮮血為引……據、據說……”柴和的聲音越來越低,渾身抖得厲害,“那些少女臨死前須受盡折磨,如此取出的血……方有功效……”
眾人聞聽此言,胸中怒火翻騰,恨不能即刻飛赴雲州城,將那禽獸不如之徒碎屍萬段。然而,他們終究按捺住了這股衝動,未曾魯莽行事。
歸海一刀面色沉凝,繼續追問:“第四個問題:成王是何時與海上盜匪勾結的?除卻這些海盜,可還有其他同謀?”
“是……是四年前,”那聲音顫抖著回答,“王爺暗中聯絡了海盜首領仇九,與之密謀。具體謀劃了甚麼,小人並不知曉,只知自那以後,王爺便默許海盜船隻深入雲州內河,燒殺劫掠,無惡不作。海盜洗劫村落之後,會將十二歲以下的少女單獨留下,秘密押送至成王府邸。此外,王爺還私下資助東瀛浪人,意在令朝廷以為雲州倭患猖獗、民不聊生,從而年年撥下鉅款,用以剿寇。”
養寇自重!
這四個字瞬間掠過所有人的腦海。
緊接著湧起的,便是難以遏制的震怒。
此獠當誅!
縱容倭寇踐踏雲州土地,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冤魂無處昭雪?難怪朝廷連年征剿,倭患卻始終未能根除——原來皆是成王在幕後操縱!
禽獸之行,罄竹難書!
身為九州子民,竟將同胞送至外寇屠刀之下?
罪孽深重,天地不容!
歸海一刀強壓怒火,沉聲問出第五問:“閻羅殿因何扶持成王?除他們之外,可還有別的勢力暗中支援?”
“有——”
這一聲“有”字剛剛脫口,一道森寒劍氣便如驚電般破空襲來。
那劍氣迅疾如雷,凌厲無匹,饒是歸海一刀這般已達先天巔峰之境的高手,竟也未能及時反應。待他出手阻攔時,一切已遲。
血光迸現,柴和的首級滾落在地。
與此同時,九道黑影掠入室內,一言不發便向在場四人發起猛攻。來人皆著玄衣,面覆黑巾,手中青鋼長劍寒光流轉,身法快似疾風,劍氣縱橫交織。更令人心驚的是,九人進退默契,儼然結成了一種精妙的合擊戰陣。
鐵手失聲喝道:“是閻羅殿的天級死士!”
段天涯當即決斷:“速退!”
他們三人雖同為先天巔峰,但對方九人亦皆屬此列,人數更呈三倍之勢。敵眾我寡,硬撼絕非上策,三人當即抽身疾退。
鐵手背起賀虎便向外衝去,段天涯與歸海一刀橫刀擋在後方,死死抵住追兵。
賀虎是此案最關鍵的活證,
絕不能有半分閃失。
***
三日後。
武城郊外,一座僻靜的莊園裡。
此處是護龍山莊在雲州僅有的暗樁。成王將此地經營得鐵板一塊,護龍山莊費盡周折,才在此埋下這處眼線。
廳堂之中,人影肅立。
上官海棠、無情、鐵手、段天涯、歸海一刀、賀虎,連同同福客棧的幾人,皆聚於此。
眾人將各自探查的線索一一拼合,雲州的暗幕終於被撕開一角——
其一,督糧官林南實屬冤死,他因察覺第三軍的內情,遭成王滅口。
其二,成王因第三軍不肯歸附,便勾結海盜,將三萬六千將士盡數屠戮,再令海盜頂替其軍籍,既掩人耳目,又縱容海盜劫掠百姓、強擄民女。
其三,成王以無辜少女鮮血練功,手段殘忍,死者不計其數。
其四,成王養寇自重,故意將九州百姓送至倭寇刀下。
其五,成王暗中蓄謀叛逆,勾結武林敗類,更與某隱秘殿堂往來密切。
唯有一事未明:尚有另一股勢力在背後支撐成王,其身份至今成謎。
聽罷,無情眼中血絲密佈,殺意如潮:“畜生……必要將其千刀萬剮,方洩此恨!”
佟湘玉亦怒不可遏:“身為親王,不思護民,竟以少女鮮血練功,虐殺無辜——該殺!該殺!”
鐵手一拳捶在桌上,聲音發沉:“更可恨的是,他將那麼多同胞性命,白白送給倭寇!”
賀虎望向眾人,喉頭哽咽:“鐵手大人,第三軍那三萬六千條冤魂……還能昭雪嗎?”
“一定能。”
“成王那畜生……會遭報應嗎?”
“會。”
賀虎撲通跪地,虎目含淚,重重叩首:“賀虎代三萬六千弟兄……拜謝諸位大人。”
一片沉寂中,上官海棠卻輕聲開口:
“只怕……要讓你失望了。”
賀虎猛然抬頭:“海棠大人,您說甚麼?”
***
上官海棠垂下眼簾,嘆息如煙:
“成王是親王,手中更有御賜丹書鐵券。只要他一日未真正舉兵造反,便無人能判他死罪。”
“真相終將水落石出,但成王不會殞命。”
“最嚴厲的懲處,無非是削去他的親王封號,將他終生囚禁於雲州城內,不得踏出城門半步。”
“縱使陛下有心取他性命,宗室不會答應,朝中半數臣工亦不會應允。”
“陛下……亦有諸多掣肘。”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賀虎面色煞白,彷彿聽見了世間最荒謬的判詞。歸海一刀怒喝道:“難道我們連日奔波、心血傾注,皆成徒勞?”
“萬民血書,也撼不動這鐵律麼?”
上官海棠輕嘆一聲,聲音裡透著疲憊:“緣由我已道盡。這便是現實——連天子也難以扭轉的現實。”
“陛下登基未久,朝中根基未穩,所能執掌的權柄……實在有限。”
砰!
鐵手一掌擊在案上,震得茶盞作響:“三萬六千條亡魂,無數遭他荼毒的百姓,那些被擄掠凌辱的女子——便都白白死了嗎?”
“便都白白死了嗎?!”
無情眼底結霜,字字如刃:“禽獸。那群朝臣,那些宗親,不過是一窩蛀蟲。”
段天涯比旁人冷靜三分,眼中卻仍燒著不甘的火:“幸而罪證已明,至少能救下一城百姓,還能放出那些關押的女子。”
佟湘玉攥緊衣袖,聲音發顫:“可這便夠了嗎?這便算償清了嗎?”
“滔天罪孽,竟不須付出半分代價?”
“仍容他在雲州城裡作威作福,逍遙度日?”
滿室憤懣,卻無人能再吐一言。
只因那是親王,因他掌中有丹書鐵券。
連天子都無可奈何,他們又能如何?
賀虎癱坐於地,目光渙散,喃喃如囈語:“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那麼多弟兄,那麼多弟兄……便都白死了?”
“他們皆是九州的英魂啊……”
“是曾抗擊倭寇的英雄啊!”
“我不服——死也不服!”
一聲淒厲長嘯,幾乎撕裂胸膛。
緊接著他踉蹌衝出門外,腿腳不便,重重摔在階前,又掙扎爬起,跌撞著沒入夜色。
“我去看他。”
無情起身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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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成王邪功已成。
他領著三千江湖敗類、上萬海盜,並五萬披甲兵卒,浩蕩如黑雲壓城,直往武城逼來。
他還需要三個月。
三個月後,方能亮明反旗。
在那之前,一切罪行絕不能傳入廟堂。
誰來查,便殺誰。
武城三百里外,葉長秋正不緊不慢地向著雲州城行去。
路旁忽有一人閃身而出,攔在了道中。
那是個二十餘歲的青年,周身氣韻約在先天境中期。葉長秋腳步一頓,目光掃過對方,眉頭微蹙:“尊駕何人?為何阻我去路?”
青年躬身長揖:“葉大人,在下曾是林南先生門下學子,早年隨先生修習文武,後棄武遊歷江湖。”
林南?
葉長秋略一沉吟,想起這是林小婉的父親。
“原來如此,”他恍然道,“成王將林小婉困於風塵之地,是為引你現身吧?”
青年頷首:“正是。在下察覺此計,因而未直接去救小婉,而是先往京城遞了一封密信。”
他抬起眼,神色凝重:“葉大人,在下有些話,必須當面告知……”
***
軍旗獵獵,馬蹄如雷。
成王一身銀甲端坐駿馬之上,身後九名黑衣劍客靜立如松,面覆黑巾,不見容貌。
這九人,皆是來自影殿的天級死士。
“噬魂,”成王望向武城方向,聲調平淡,“你們曾與大內密探交手,他們實力深淺如何?”
左首一名黑衣男子沉聲應答:“單論獨戰,我非其敵。但若三人結陣,他們唯有敗退。”
成王嘴角微揚:“天級死士的合擊之術,本王早有耳聞。若是遇上邀月、憐星那般宗師人物,你們可有應對之策?”
“九人同陣,可斬宗師。”
“好!”成王朗聲大笑,“如此,本王便無憂了!”
此時一騎絕塵而來,探子滾鞍下馬:“報——!護龍山莊密探與四大名捕已離武城,正與我軍前鋒交戰!”
成王面色驟冷:“傳令全軍疾行,務必將其盡數剿滅,不得放一人離開雲州!”
黑衣首領側首:“王爺,可需我等先行截殺?”
成王抬手示意不必急躁:“葉長秋、邀月、憐星、陳半閒那幾人都不是尋常角色,先讓將士們衝殺一陣,耗耗他們的氣力。”
三十里外的武城郊野。
歸海一刀猛然暴喝,手中長刀凌空斬落。
洶湧刀氣如狂潮奔瀉,瞬息間將上百兵卒撕裂,血霧瀰漫四野。
段天涯、上官海棠、鐵手、無情、白展堂與郭芙蓉亦在敵陣中苦戰。郭芙蓉武功尚淺,被兩名悍卒纏得難以脫身。呂秀才悄然繞至她身後,瞅準時機便揚手拍下一記悶磚,隨即縮身隱入人群,嘴角掠過一絲笑意。
放眼望去,黑壓壓的兵甲漫山遍野,不見盡頭。
數萬大軍中混雜著眾多好手,縱使護龍山莊的密探與四大名捕聯手,亦陷重圍。更不必說隊伍裡還有全無戰力之人——賀虎癱坐泥地,雙目空洞,彷彿魂魄早已消散。
遠處忽然傳來隆隆馬蹄,煙塵卷地而起。
更多兵馬正奔騰而來。
成王竟親臨陣前。
他勒馬立於高坡,冷眼俯瞰戰局。越看,眉間戾氣越重。
那葉長秋劍術粗陋,僅憑輕功與點穴手法周旋;憐星不過二流巔峰之境;至於邀月與陳半閒,更是毫無內力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