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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地方捕快是否聽過這個名字,全看各自的耳目是否通達。
所幸這位劉捕頭,恰是訊息靈通的那一類。
“竟是葉先生在此,失禮了。”
劉捕頭神色一肅,當即抱拳行禮。
一人一劍壓服四位劍道高手的事蹟,他早有耳聞,心中自然存著敬意。
“劉捕頭,朝廷早已明令禁止民間開設青樓,販賣人口更是重罪。”
“百花樓強買民女,任由買主凌虐欺辱,官府難道不該過問?”
此世之中,青樓並非合法營生。
朝廷雖設教坊司,卻嚴禁民間私設風月場所。
只是這行當利益深厚,背後牽扯的勢力錯綜複雜,地方官吏往往難以插手。
時日一久,眾人便也裝作不見。
每座青樓背後,都站著某位顯赫人物。
或是江湖大派,或是朝中權貴。
就如那位當街叫囂女子是她買來的婦人,若無倚仗,豈敢如此張揚?
劉捕頭聞言面露難色:“葉先生,這百花樓……背景並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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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長秋抬手止住他的話頭:“罷了,本也不指望官府出手,此事我自會處置。”
說罷便要帶著焰靈姬與那名喚婉兒的女子離去。
不料劉捕頭又趨近幾步,壓低聲音道:
“葉先生聲震江湖,縱然朝廷也要給您幾分顏面。”
“死個把買主,不算甚麼。”
“但這位姑娘……您不能帶走。”
“哦?”
葉長秋眸光微動,重新打量眼前這位捕頭。
區區惠城捕快,武功不過一流下品,明知自己來歷卻仍敢阻攔?
其中必有緣故。
“她有何特殊?”
劉捕頭搖頭苦笑:“出身並無特別,只是罪臣之女。但成王特意吩咐過要看住她。”
“王爺甚至專派了人手駐守惠城,防的就是有人將她救走。”
接著他便將女子來歷細細道來。
姑娘姓林,名小婉。
原是雲州督糧官林南的獨女。
前些時日林南因剋扣軍糧之案被成王查辦,已問斬示眾。
林小婉受其牽連,這才被髮賣至青樓之中。
葉長秋的眉宇間掠過一絲疑慮。成王?
這位當朝親王坐鎮雲州沿海,手握重兵,權傾一方。坊間傳聞他性情乖戾,卻因常年率軍抗擊海盜與倭寇,在民間頗有聲望。三十三歲的年紀便已臻至先天巔峰,距宗師之境僅一步之遙。先皇在世時格外器重其武學天賦,特允他執掌三十萬邊軍——在這武道昌盛的時代,軍中士卒多習武藝,將領中更不乏一流高手,乃至後天強者亦偶現其間,這般軍勢足以令四方忌憚。
葉長秋對這位王爺並無好感。昔日祝玉妍被困千都山,便是成王調兵阻截魔門援軍;如今又聞其為一女子糾纏不休,更添幾分厭惡。
“人是我帶走的,”他轉身丟下一句,“讓他來尋我。”
劉捕頭僵立原地,眼睜睜望著那道背影遠去。他見識過此人一劍壓服四大劍客的鋒芒,自知上前不過是螳臂當車,只得苦嘆一聲,任其離去。
遠處閣樓之上,三道身影隱於窗後。
魁梧漢子膚色黝黑如鐵,身側卻站著個面色蒼白的病弱男子,不時掩唇低咳。另一人雖身形矮小如童,面容卻清秀異常。
“咳咳……王爺分明說林南送來的是個男子,”病容者喘息著開口,“怎成了女子?”
侏儒指尖輕叩窗欞:“不還有個男人同行?”
“那人似乎不識得林小婉。”
“先盯著罷,”魁梧漢子沉聲道,“守了這些日子,總算等來變數。”
病容者緩緩直起身:“我去衙門探探,劉捕頭或許知曉那人來歷。”
黑影頷首,閣樓再度歸於寂靜。
客棧廂房內,燭火搖曳。
葉長秋已為那名叫小婉的女子處置好傷勢,另闢一室安頓妥當。待一切落定,他才與同伴退回自己房中,門扉輕合,隔斷了廊外漸沉的夜色。
焰靈姬依在葉長秋肩頭,目光望向遠處,聲音裡帶著一絲恍惚:“沒想到會在此地與她重逢。”
葉長秋撫過她的髮梢:“那位林姑娘究竟是何來歷?”
“我們自幼同在養生堂長大。”焰靈姬眼底浮起薄霧般的回憶,“那時我總偷拿她的飴糖。”
葉長秋失笑:“這般行徑,倒成了人家幼時的夢魘罷?”
“你懂甚麼。”焰靈姬輕掐他手臂,語氣卻軟了下來,“堂里長大的孩子,情分終究不同。她十五歲那年尋著了生父,聽說在朝中任職,此後便斷了音訊。”
“原是這般。”葉長秋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她父親既開罪成王,此地不宜久留。明日破曉,便送她出城。”
焰靈姬頷首,卻被他忽然攬近。溫熱氣息拂過耳畔:“時辰尚早,昨日那套劍訣,可要再與你拆解一番?”
……
兩日後,成王府。
白衣王爺靜坐廳中,指尖輕叩紫檀扶手。“葉長秋為何插手林小婉之事?”
堂下跪著的侏儒男子將身子伏得更低:“據探子回報,似是偶然途經惠城,順手救人。”
“此人深淺難測。”成王閉目沉吟,“暫避其鋒為上。”話音驟冷,“但林南之女留不得了——誰也不知那老狐狸臨終前交代過甚麼。”
他睜開眼,眸光如淬寒冰:“做得乾淨些,莫要驚動葉長秋。”
“遵命。”
……
官道旁的茶寮裡,葉長秋正斟茶時忽抬眼。風塵中走來兩道身影。
白衣女子步履颯沓,襟袖盈風,通身透著江湖兒女的磊落。她身側的青衣女子雖拄著雙柺,行動間卻似流雲拂柳,墨髮垂肩,眉眼間凝著山水般的清韻。
“葉公子,別來無恙。”白衣女子抱拳行禮,正是上官海棠。
葉長秋擱下茶盞:“海棠姑娘千里相尋,所為何事?”
上官海棠的目光越過他肩頭,落在那位垂首不語的少女身上,笑意裡帶著三分鄭重:“為此人而來。”
葉長秋眼中掠過一絲訝色:“尋她?”
上官海棠頷首回應:“正是。”
他的目光在林小婉身上停留片刻,轉而望向海棠:“這位林姑娘有何特別,竟能勞駕護龍山莊的密探親臨?”
話音未落,旁側一道清冷女聲截斷了對話:“此事涉及機密,不便透露。”
“葉大人,這位是神侯府的盛崖餘姑娘,位列天下四大名捕之首。”海棠見葉長秋神色微沉,適時出聲介紹。
葉長秋的目光在盛崖餘身上輕輕一落。
原來是她。
難怪這般清傲。
見葉長秋仍有遲疑,上官海棠再度開口:“葉大人不必擔憂,海棠此行是為查案,絕不會傷及林姑娘分毫。將她交予我們,於她而言並非壞事。”
葉長秋對林小婉本無深交,此刻護著她,多半是看在焰靈姬的情面。他側首望向身側的女子,見她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便道:“也罷,但需尊重林姑娘自己的意願。”
“葉公子,小焰姑娘,我……”林小婉的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目光躲閃著不敢直視海棠與盛崖餘。或許是那段煙花之地的經歷讓她對生人充滿畏懼,短短兩日的相處,她已不自覺地將葉長秋與焰靈姬視作依靠。此刻驟然要隨陌生人離去,捲入未知的案卷之中,不安如潮水般漫上心頭。
上官海棠緩步上前,將手輕輕搭在林小婉肩頭,溫言道:“姑娘莫怕,我們是來助你的。”
“助我?”
“正是。你不是忘卻了前事麼?我們此來,便是為了幫你尋回記憶。”
林小婉眸中倏然亮起微光:“當真?”
“自然。我乃護龍山莊密探,這位是天下名捕之首無情。皆是奉陛下之命前來。”上官海棠語氣平和卻篤定。
林小婉沉默片刻,終於輕聲應道:“好,我跟你們去。”
……
不多時,三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巷口。葉長秋將這段插曲隨手擱置,未再多思。在他看來,林小婉的父親大抵是捲入了某樁複雜的案子裡——恐怕遠非當日劉捕頭所言的貪墨軍糧那般簡單。這背後應當藏著更深的曲折,甚至那林父極可能是蒙冤受屈。而此案牽扯之廣,影響之深,已然驚動了朝堂之上。
護龍山莊與神侯府聯手,並非偶然。
葉長秋並未過分在意此事,心中卻仍掠過一絲探究之意。焰靈姬跟在他身後,往北少林方向行去,一路沉默,不似往日靈動。
“怎麼了?”葉長秋問。
自那夜之後,焰靈姬已是他身邊之人。見她神色有異,他自然留心。
焰靈姬淡淡一笑:“只是想起些舊事罷了。”
這話讓葉長秋忽然憶起一樁往事——在這紛亂的武林世界裡,焰靈姬自幼長於養生堂,那便是此世的孤兒之所。相識至今,她從未提過養生堂的過往。葉長秋隱約覺得,她曾遭遇的那樁陰影,或許正與童年那段歲月相關。
她既不願多說,他便不問。待她願意開口之時,一切自會分明。
此事,終有了結之日。
想到這裡,葉長秋眼中掠過一絲寒光。
無論那人是誰,無論其勢力何等龐大——既然動了他的人,便只有一條路可走。
殺。
半日之後,荒谷深處。
林小婉盤坐於地,雙目緊閉,眉間緊蹙。盛崖餘在她身後運功調息,以內力助她喚醒記憶。不遠處,上官海棠、段天涯、鐵手、歸海一刀四人各守一方,警惕四周動靜。
能令護龍山莊三大密探與神侯府兩大名捕同時出動,此事絕不尋常。
“啊——!”
林小婉突然嘶聲長嘯,聲震山谷。
“血……到處都是血!”
“爹……爹!”
幾聲驚叫之後,她身子一軟,昏死過去。
四人聞聲疾掠而至。段天涯急問:“無情姑娘,情況如何?”
盛崖餘輕輕搖頭:“她的記憶受損太深,兩三日內,恐怕難以恢復。”
歸海一刀環顧四周,山谷寂寥,風過草低。他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那些人隨時會追來,速離為妙。”
喬峰身上的冤屈,雖在馬大元之死一事上得以洗刷,但喬三槐夫婦與玄難之死,仍牢牢扣在他的名下。
無奈,誰讓他有一位那樣的父親。
世人多是兒累父,他這位父親,卻總在無意間將兒子推入深淵。
一次次蒙冤,一次次被武林群起圍剿——喬峰的路,從來就不平坦。
少室山巔,群雄匯聚。
這一日的山風似乎也帶著刀劍之氣。大理段氏、星宿老怪、吐蕃國師,各路人馬或坐或立,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海沙幫的漢子們粗聲談笑,巨鯨幫的舵主眯眼打量著四周,五虎門的弟子則緊握刀柄,神情肅然。
有人為揚名而來,有人存了與少林一較高下的心思,更多的人只是袖手旁觀,等著看一場熱鬧。但所有竊竊私語,最終都匯向同一個名字——喬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