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邀月再入閉關靜修。她這一沉寂,葉長秋便覺出幾分寂寥來——再無人尋他切磋武藝,共參那吞吐往復的玄妙招式了。
於是,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向了焰靈姬。
或許,該為她量身創出一式新法。
***
葉長秋琢磨出的首式,喚作“胯下之辱”。
此名溯自淮陰舊事,意在敵手攻勢最盛之際,暫避其鋒,斂芒蓄勢。忍一時之屈,待他日長風破浪,再圖乾坤。
第二式,則名為“翻雲覆雨”。
葉長秋在腦海中反覆推演著那套貼身纏鬥的身法,決定尋個合適的時機傳授給焰靈姬。
此刻的廂房內,憐星正與焰靈姬對坐弈棋,指尖黑白交錯間,忽然輕聲問道:“你與他如今究竟如何了?”
焰靈姬執子的手微微一頓,抬眼道:“甚麼如何?”
憐星抿唇一笑:“那日我親眼瞧見的,你還遮掩甚麼?若是擔心姐姐的態度,大可不必——我問過她了,她倒樂見你與長秋相伴。”
焰靈姬頰邊倏地飛起紅雲,別過臉嗔道:“好端端的提這些做甚麼?莫非是想擾我心緒,好贏這局棋?”
憐星聞言失笑,落下一子,棋盤上五珠連星已成定局。“說得似你曾贏過我一般。”
恰在此時,葉長秋推門而入,目光徑直投向焰靈姬:“隨我出門一趟。”
“去何處?”
“公務,拿人。”
原來他方才悟透那兩式功法,緝捕令便自意識中浮現:
兇徒:雲中鶴
所犯:淫辱婦女,惡行累累
功力:後天上品
武學:逝如輕煙,蛇鶴八打
刑責:立斬不赦
焰靈姬輕輕蹙眉:“怎的次次都是我?憐星去不得麼?”
憐星已端起棋枰翩然起身,行至門邊回頭淺笑:“我尚有瑣事,你們自便。”
葉長秋目送她離去,轉而看向焰靈姬:“莫要多問,速速動身。”
焰靈姬並非不願同行,只是心底藏著幾分怯意——她怕途中葉長秋舉止逾矩,卻又隱隱懷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期待。這般矛盾心緒,或許正是少女情愫初萌時常有的輾轉。
二人離了七俠鎮,一路向北疾行。
“你知曉那惡徒蹤跡?”焰靈姬望著前路問道。
“北少林不日將開武林大會,他必會現身。”此間少林分南北二宗,南少林早已傾覆,門人或入囚牢或歿於魔手,唯北少林依然鼎立。
“這雲中鶴……是何來歷?”焰靈姬雖身懷武藝,卻少涉江湖,多混跡市井巷陌。
她對江湖中的諸多人物並不算熟悉。
在這個綜武並立的世界裡,四大惡人的名號遠不如在天龍江湖那般響亮。
“那是個擄掠女子、無惡不作的禽獸,武功高強,輕功尤其出眾,而且——專好你這樣的美人。”
“這幾日你務必跟緊我,若被他盯上,以你的身手,怕是逃不出雲中鶴的掌心。”
葉長秋其實並未將雲中鶴放在眼裡,這番話不過是為了嚇唬焰靈姬。
果然,焰靈姬面色微微發白:“那你為何還要帶我來?”
“我一個人未必應付得來。”
這話讓焰靈姬心頭一緊。葉長秋向來眼高於頂,能讓他說出“未必應付得來”的,必定是棘手的強敵。
他或許平日言語輕浮,但在正事上從不虛言。
她不由得擔憂起來,輕聲提議:
“要不要傳信給祝宗主,請她前來相助?把陳半閒也一併叫上。”
葉長秋擺擺手:“不必,你我二人聯手足矣。”
話音未落,他已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呀!”
焰靈姬輕呼:“做甚麼?”
“天色不早,得趕路了。憑你的輕功,要走到何時?”
“何況……你我也不是第一次這樣了。”
說罷,他施展縱意登仙步,身形如風般掠出。
焰靈姬靠在他胸前,不由想起初遇那日——
他也是這樣抱著她,一路抵達七俠鎮。
然後,然後……
這個可惡的傢伙,竟轉手就把她關進了牢裡!
方才那點溫存頃刻消散,她氣得暗暗咬牙,真想在他肩上咬一口。
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沒敢。
一路上,葉長秋不斷渲染雲中鶴的可怕:如何殘忍,如何折磨落入他手中的女子。
在他連篇的唬弄下,焰靈姬對這個尚未露面的惡徒,越發感到寒意森森。
日暮時分,二人抵達雲州惠城,尋了一處客棧落腳,打算歇息一夜再啟程。
剛進門,店小二便笑臉迎上:“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
葉長秋拋去一兩銀子:“一間上房,再送些酒菜上來。餘下的賞你。”
小二頓時眉開眼笑:“好嘞!公子、夫人,樓上請——”
焰靈姬怔了怔,隨即從鼻間逸出一聲輕哼:“葉長秋,為何只訂一間客房?你究竟打的甚麼主意?”
猜得不錯。
葉長秋以拳抵唇,低低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極輕:“惠城乃是雲中鶴的老巢,此人極可能在此現身。為防不測,今夜你我需同處一室。”
焰靈姬本欲拒絕,可雲中鶴那惡名昭彰的影子驟然掠過心頭。她抿了抿唇,終究還是勉強應下。
“既如此……今夜你睡地板,床歸我。”她抬眸瞪他,眼波里漾著警告的微光,“你若敢有半分越矩,便是禽獸不如。”
葉長秋聞言,只悠然一笑:“放心。”
待到踏入房中,兩人才發覺店夥計安排的住處著實不佳。客房窗外正對一條蜿蜒河道,河彼岸竟是一座燈火通明的煙花之地。雕花木窗未能阻隔對岸的喧囂——女子嬌柔的調笑、絲竹管絃的靡靡之音、男子酣暢的呼喝,混雜著偶爾爆出的粗野咒罵,一股腦兒湧進這方狹小空間。
欲換他處,卻得知客棧早已客滿。無奈之下,只得在此歇腳。
晚膳用畢,葉長秋不緊不慢地鋪好地褥,隨後竟徑直躺上了那張唯一的床榻。
“喂!”焰靈姬霎時蹙起眉尖,語帶薄怒,“不是說定了你睡地下麼?”
葉長秋對她的質問恍若未聞,安然臥於錦衾之間,絲毫沒有起身的打算。焰靈姬飛他一記眼刀,眸光流轉間暗忖:這無賴定是存心惹我動怒,待我上前拉扯時,他便好藉機突襲,然後……
一念及此,她頰邊微熱,索性氣鼓鼓地蜷進地鋪之中。
寂靜在室內蔓延片刻,葉長秋的聲音忽然響起,低沉如夜風。
“小焰。”
“作甚?”
“可知我為何偏要佔這床鋪?”
“……為何?”
“不過是想教你明白一個道理。”
“男人的承諾,有時不過是一陣穿堂風。”他聲音低緩,像在陳述一件尋常舊事,“你再想想,我還應允過你甚麼?”
還允諾過甚麼?
焰靈姬仰面躺在微涼的地板上,思緒如蝶翻飛。
一件是他打地鋪,床榻歸她。
另一件是……
今夜絕不逾越雷池半步!
這念頭閃過腦海的剎那,她倏然睜大了眼睛。雙頰騰起滾燙的緋雲,心口那點跳動失了章法,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防了又防,終究還是躲不過這一著麼?
“你——”
“你怎麼也躺下來了?”
她側過臉低呼,望著不知何時已在身側安然臥下的男子,眸子裡漾開一片瀲灩的慌。
葉長秋唇角牽起極淡的弧度:“心意既已如藤蔓相纏,又何苦將心門鎖得這般緊?”
…………………………………………
果然!
這人終究是藏了這般心思!
眼下這般情形,大約也算如了他的願罷?
他那冊籌劃簿上不是白紙黑字寫著麼——“待火候漸足,稍加堅持,自然瓜熟蒂落”。
果然……終究是落進他織就的網裡了。
也罷。
這一日遲早要來。
自己心底深處,難道不曾暗暗盼過這一刻麼?
叩、叩。
敲門聲恰在此時響起。
葉長秋帶著幾分不耐鬆開環住她的手臂,揚聲道:“何人?”
店夥計殷勤的嗓音透門而入:“客官,樓上騰出間上房了,您可要換?”
“不換!”
這一聲“不換”,竟是焰靈姬脫口而出。
…………………………………………
夜濃如墨時,遠處忽然傳來“撲通”一聲悶響。
緊接著人聲喧嚷起來。
“快救人吶!有人投河了!”
“趕緊下去撈!”
“小賤蹄子,就算做了水鬼也休想逃出老孃掌心——給我撈上來!”
二人對視一眼,披衣推窗望去。
對街那棟雕樑畫棟的歡場裡,湧出許多慌慌張張的人影,看裝扮皆是樓中護院。
那些漢子接二連三紮進漆黑河水中,不多時便架起一個溼淋淋的女子。
一番按壓吐水,女子幽幽轉醒。她茫然四顧,眼中最後一點光漸漸熄滅了。
啪!
一記狠厲的耳光摑在她臉上。
“三天兩頭尋死覓活!老孃買你回來不是沾晦氣的!”
女子被這一巴掌打得偏過頭來,正正朝向客棧這邊。慘白月光照見她半邊紅腫的面頰,和一雙空洞無物的眼睛。
那女子生得眉目清秀,卻遠不及焰靈姬與邀月那般傾世之姿,容色氣度皆落了下乘。
“小婉?”
焰靈姬忽地低呼,隨手披上衣衫,身影如風掠出門外。葉長秋眸光微動,亦隨之踏出客棧。
長街拐角處已圍得水洩不通,鄰近酒肆青樓的窗邊也探出許多張張望的臉。空地中央,一個濃妝婦人正厲聲呵斥:“既不想活了,今日便成全你!”言罷自壯漢手中奪過長鞭,揚手便抽。
鞭影落下,女子背上頓時綻開一道血痕,慘叫聲撕破暮色。婦人再度舉鞭時,手腕卻驟然被鉗住。
“疼……放手!快放手!”婦人疼得面目扭曲。
焰靈姬冷笑:“原來你也知疼?”
咔嚓脆響,腕骨應聲而折,白骨刺破皮肉裸露在外。婦人一聲慘嚎昏死過去,被隨手擲出十餘丈外,落地時已無聲息。
人群霎時譁然。
“出人命了!”“報官!快去報官!”
焰靈姬卻渾然未聞,只俯身扶起地上女子:“小婉,你怎會在此?當年不是尋到父親了麼?”
那女子茫然抬眼:“姑娘是……?”
焰靈姬握住她手臂,捋起衣袖,一點硃砂胎記赫然入目。“我未認錯人。”她聲音輕顫,“我是焰靈姬,你不記得了?”
女子仍怔怔搖頭。
紛亂間,一隊官差疾步而來。為首捕頭厲聲喝問:“何人當街行兇?”便有圍觀者指向焰靈姬:“那紅衣女子!定是江湖中人!”
劉捕頭神色驟變,側身對下屬耳語數句,待那捕快飛奔離去,當即揮手:“拿下!”
“且慢。”
一直靜立旁觀的葉長秋緩步走出,擋在眾差役身前。
劉捕頭打量著他:“你是何人?”
青衫微動,葉長秋從容報上姓名。風穿過長街,捲起幾片枯葉,空氣裡瀰漫著血與塵埃的氣息。
中秋那場對決過後,葉長秋的名號漸漸在武林中傳開。
只是廟堂與江湖終究隔著一重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