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歡喜尊者指間捻動著一串暗沉佛珠,周身氣息幽邃難測——他所修秘法可汲取女子元陰,瞬息將戰力拔高一整個境界。此番潛入中原,正是與邊不負暗中結盟,借盂蘭大會之名佈下殺局,誓要將那位魔門百年罕見的奇才祝玉妍徹底剿滅。
蓮花生尊者合掌低誦佛號,眉宇間凝著憂色:“縱能攻破千都山,我等麾下高手恐怕亦要折損過半。”
一旁的不動明王尊者卻斬釘截鐵道:“即便全軍覆沒,也必須除去祝玉妍。昔日向雨田曾斷言,此女天資足以超越天魔蒼璩,若容她統合魔門各派,天下佛門必遭浩劫。”
歡喜尊者緩緩頷首:“中原佛門與西域本為同根,魔門若在她手中重歸一統,佛統根基必將動搖。屆時九州佛光黯淡,西域亦難獨善其身。”
“時機緊迫。”不動明王望向帳外沉沉的夜色,“我等異族之身不宜久留中原,五日之內,必須踏平千都山。”
翌日破曉,西域僧眾如潮水般湧向山道。機關連環觸發,箭矢暗器紛飛,不斷有僧人倒在血泊之中,而山間的防禦工事也逐一被撕開裂口。
山巔石室內,闢守玄望著遠處升起的煙塵,發出一聲長嘆:“宗主,依眼下情勢,千都山至多再守五日,或許……更短。”
祝玉妍閉目盤坐,真氣流轉間逼出縷縷黑氣:“師叔不必憂心。五日之內,縱使兩派六道援軍未至,也定會有一人前來。”
“何人?”
“葉長秋。”
闢守玄怔然——他閉關潛修已逾一載,不問江湖世事,自然未曾聽過這個名字:“可是新興勢力的魁首?”
“不過是七俠鎮一名捕快。”
闢守玄愕然失語。捕快?這等人物如何能扭轉乾坤?莫非宗主劇毒侵體,心神已亂?
為求萬全,祝玉妍不僅放出數十信鴿傳訊,更遣陳半閒將密信送至魔門各派暗樁。此刻陳半閒已疾行在往七俠鎮的路上。他雖渴望留守千都山與佛門一戰,卻深知以一人之力面對千餘高手、三位宗師無異於自尋死路。
訊息如野火蔓延,兩派六道先後接到急報。與此同時,慈航靜齋與淨念禪宗亦探得風聲。
然而中原佛門始終寂然無聲。
自古佛魔相爭,暗算傾軋本是常事,但這一次,沉默的深意卻比刀劍更教人不安。
千載光陰流轉,卻未曾有過真正的生死對決。
決戰一旦開啟,雙方必將元氣大傷,縱使能將魔門傾覆,佛門自身亦難保全。如今既有機會剷除陰癸派,他們本該傾巢而出,將其連根拔起,待此消彼長之後,再步步為營,將整個魔門逐漸吞噬。
佛門遲遲未動,無非兩個緣由。
其一,九州境內的門派如何爭鬥皆可,但若勾結外族對付同族,必會激起江湖各派的憤慨。佛門本就源自外域,倘若被視作聯合西域勢力對付中原宗門,恐怕立刻會引來天下武林的群起聲討。因而他們只能暗中援手,斷不敢明目張膽地介入。
其二,他們深信西域佛門足以取祝玉妍性命。
……
祝玉妍被困千都山的第三日,情勢陡然生變。
邊不負率領眾多西域高手,將陰癸派在外行動的弟子擒回上百人,驅趕至千都山下。這些弟子中,有負責打探四方訊息的暗樁,有依附門派的外圍人員,亦有闢守玄悉心栽培的幾名親傳。
他們武功大多平常,至多不過初入一流之境,更有甚者僅徘徊在二、三流之間。此刻,這些人被縛住雙手,整齊跪倒在山腳之下,承受著難以言喻的凌虐。
“邊不負,你這叛徒!”
“勾結胡人,殘害同門,你不得好死!”
“邊長老,求您開恩……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啊……”
“邊長老,我們願奉您為掌門,只求饒我等一命……”
陰癸派眾人心志不一,有人對邊不負厲聲咒罵,亦有人涕淚交加,哀聲乞憐。
邊不負卻全然不理,只抬首望向山頂,冷笑道:“師姐,你身為一派之主,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門下弟子慘死眼前麼?”
祝玉妍雙目赤紅,齒間幾乎迸出血來:“邊不負!你勾結外族,戕害同道,必遭天譴!”
邊不負輕嗤一聲,緩步走至一名陰癸派年輕弟子身前。
此人名叫林風,乃是闢守玄最為疼愛的小徒之一。
“師叔,撤去機關。”
闢守玄怒喝:“休想!”
“那便好好看著你心愛的徒弟如何受盡折磨罷。”
話音未落,邊不負抬手探出二指,徑直刺入林風雙目。
“啊——!”
淒厲的慘嚎撕裂長空。
眼見愛徒受此酷刑,闢守玄眼中瞬間佈滿血絲,嘶聲道:“你這畜生!”
第四日入夜,一道染血的身影悄然穿過千都山外圍的防線,踏上了通往山頂大殿的石階。
洛陽漢水幫幫主季亦農此刻已看不出往日威儀,衣袍破碎如絮,數道刀傷深可見骨,每走一步都在青石上留下暗紅印記。兩名守殿弟子自陰影中閃出,刀鋒橫攔:“何人擅闖?”
“是我……”嘶啞的嗓音自血汙間擠出。
“季師兄?”弟子辨認出那張慘白的臉,急急收刀,“可是援軍到了?”
季亦農緩緩搖頭,喉間滾動著血氣:“帶我去見宗主。”
大殿沉重的門軸轉動聲在夜色中格外刺耳。燭火搖曳的正廳裡,祝玉妍端坐於高座之上,即便內力盡封,那雙眸子仍如寒潭映月,凜然生威。
季亦農踉蹌撲跪在地,未語先泣。
旁側的闢守玄心頭驟緊,厲聲道:“拼死闖山,難道只為在此啼哭?”
“援軍……不會來了。”季亦農以額觸地,字字泣血,“兩派六道的人馬全被截在雲州境外——各處關隘要道皆有重兵把守,山路亦被軍帳填滿。縱有零星高手能越防潛入,於大局不過杯水車薪……”
他猛然抬頭,眼中盡是血絲:“他們願助陰癸派,卻無人敢與朝廷鐵騎正面相抗!石之軒、左遊仙等宗師皆未親至,僅遣弟子虛應故事。聖門若不傾力,千都山便是絕地!”
闢守玄踉蹌後退半步,扶住石柱才穩住身形:“怎會至此……”
“陰癸派氣數已盡啊!”季亦農的哀嚎在殿中迴盪。
“住口!”祝玉妍一掌拍在扶手上,雖無內力激盪,威勢猶震得燭火齊顫,“未至最後一刻,何言絕路?”
闢守玄慘然苦笑:“大軍合圍已成鐵桶,縱使石之軒此刻動身,又豈能一日破陣?我們等不到了……”
“還有一人可等。”祝玉妍望向殿外濃稠的夜色,唇角竟浮起極淡的弧度,“我信他必至。”
“莫非是……”闢守玄怔然抬首,“那個小捕快?”
“且不論他是否真有膽量現身,即便來了,又能改變甚麼呢?”
正如季亦農所言,兩派六道的精銳大多已被朝廷兵馬攔在雲州之外,連州界都難以跨越,更不必說深入此州腹地的千都山了。
他們並不知曉,此番大軍調動,並非出自朝廷旨意。
那道命令,源自佛門。
數日之前,慈航靜齋便已修書送至成王座前,懇請其出手阻攔兩派六道的高手。
而云州,正是懷王的封邑。
一介宗教領袖,竟能令親王為其調兵遣將,佛門根基之深、勢力之廣,由此可見一斑。
千都山外,影子刺客楊虛諺望著山腳下聚集的千餘名西域高手,低聲嘆息:“陰癸派……氣數已盡了。”
“即便師尊此刻趕到,也為時已晚。”
身旁的媚娘子金環真輕笑道:“堂堂陰後,竟因一時疏忽,便要葬身於此,說來倒也諷刺。”
子午劍左遊仙冷聲斥道:“住口!你究竟是不是聖門中人?陰癸派若真覆滅,於我等有何益處?”
“這些年來,佛門之所以不敢輕舉妄動,全賴陰後與邪王在外震懾。”
“陰後一旦隕落,接下來便是佛門對我等的步步清剿。”
金環真也不惱,只挑眉問道:“那依你之見,如今該如何是好?”
“還能如何?”楊虛諺咬牙道,“唯有死路一條!西域佛門既敢踏足中原與我聖門為敵,這群禿驢一個也別想活著回去!”
“等著罷,他們遲早要嚐到聖門復仇的滋味。”
兩派六道便是這般奇異的同盟。
無外患時,彼此算計、互相殘殺,紛爭不休。
而當大敵當前,卻又不得不擰成一股,共禦外侮。
……
千都山腳。
邊不負眼中燃著灼人的火光,激動得渾身發顫。
明日!
只待明日破曉,西域眾僧調息復原,便可全力攻山!
到那時,祝玉妍——他那高高在上的祝師姐,終將落入他的掌中。
多年來,邊不負無時無刻不覬覦著祝玉妍。
奈何她性情太過強橫,修為更是遠勝於他。平日他連直視她的勇氣都沒有,只能遠遠望著那道背影,不敢有半分逾越。
如今,這朝思暮想的女子,終於要成為他囊中之物,任他擺佈。
一念及此,他幾乎要抑制不住地大笑出聲。
……
次日。
西域佛門再度攻山!
一眾高手列陣而立,拳掌齊出,渾厚真力如潮水般轟向山道。
轟!轟!轟!
洶湧的掌風如怒濤般橫掃山道,沿途所設的層層機關在這股力量下接連崩毀。
機關破碎的瞬間,毒煙翻騰、毒液四濺、毒蟲如潮湧出——西域佛門眾人卻已早有防備。自初次攻山吃虧後,他們早已摸清這些埋伏的路數,此番除卻幾個反應稍慢的弟子,大隊人馬幾乎無損。
待最後一縷毒霧散盡,佛門攻勢再度展開。
山巔殿前,祝玉妍遙望遠處天穹,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悵然。
闢守玄面如死灰,顫聲道:“徹底無望了……宗主中毒,援軍受阻,兩派六道皆被攔在雲州之外。今日陰癸派,怕是要亡於此地。”
轟隆!
最後一道機關爆裂的巨響傳來,西域佛門眾人如潮水漫過山階,頃刻間將祝玉妍幾人圍在核心。
邊不負放聲大笑:“祝師姐,繞了這一大圈,你終究要落在我手裡。”
一旁僧人合十低誦:“陰癸派覆滅,乃蒼生之福。”
另一人冷聲接道:“縱你昔日辱佛謗法,中原佛門奈何你不得,今日卻逃不過我西域佛門之手。”
邊不負不耐揮手:“何必多言,拿下!”
祝玉妍黯然長嘆,袖中滑出一柄短劍。
莫非我祝玉妍,真要葬身在這荒山之上?
但即便死——也絕不落入那禽獸掌中。
劍身微震,清吟乍起。
就在這一瞬,天地驟變。
萬物褪去色彩,只餘黑白二色,彷彿時間凝固。
一道人影自雲間踏落,聲如寒鐵:
“誰敢動她,便拿命來抵。”
——
聽見那聲音的剎那,祝玉妍心頭猛顫。
叮噹一聲,短劍從她指間滑落。
她抬起眼,望向那道身影——挺拔如松,巍然似嶽,只要他在,便覺天地皆安。
葉長秋,你終究還是來了。
緊接著,半空中忽然飄起漫天花雨。